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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中往事 ...

  •   天降了小雨,浅歌浑身湿透地回到月央宫,随手将食龛扔到芙蓉花树下,一路走进宫里,连湿衣裳也没有换,直接把自己的身体扔进软绵绵的床褥里,昏沉地睡过去。

      半夜里响了雷,春雷阵阵,震得床前的琉璃珠帘相撞出颤巍巍的脆声,她的身上像着了火一样烧得厉害,体内所有的水分好似被蒸干了般,连嗓子眼都快冒烟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脑袋也混沌不清,破碎不堪的声音是从喉咙里卡出来的,像小兽的呜咽。

      “……水……水……”

      携着潮湿雨味的手探上她滚烫的额头,玉挑的长指绕过她的眼尾带出一滴清泪揉进她的鬓发里。

      “师父……歌儿害怕……”

      数条银蛇滑闪进天际层叠翻滚的雨云里,照亮颜宋细长的眉眼,紧随着雷声滚滚,雨势骤大,噼里啪啦前仆后继恨不得将这无垠大地砸穿。他拖住她的后脑勺,手中杯盏刚一凑近她干裂的嘴唇,她立马抓住他的手,大口吞咽着杯里的凉茶,结果因为喝得太急被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颜宋忙将空了的杯盏搁在床头,坐到她身后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手扶住她的肩膀往她体内输了些灵气,压制住她身上的躁火,感觉到怀里人的安静,他扶着她重新躺下,替她掖好被角,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袖摆往外走,转身带门时,他抬眸望向琉璃珠帘后的纤瘦背影,清冷的雨声混着他同样清冷低沉的嗓音传进她耳里:“珊儿她自小未受过什么苦,燕景侯病重,她也是慌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胡话,你莫要怪她。”

      门关上的那一瞬,她往里翻了个身,枕着金戈铁骑般的混乱雨境沉沉睡去。这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做了段很长的梦,梦的开端她还是姜家最受宠爱的二小姐,下朝还家的爹爹还会抱着她去后院看年幼的哥哥练剑,心灵手巧的娘亲选了她偏爱的浅葱色缎子正一针一线地给她缝制新衣,照顾她起居的乳母端来了她最爱吃的黄金酥,爹爹把小小的她放在大理石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伸出肉嘟嘟地两只小手一手拿一个黄金酥往嘴里塞,练剑的哥哥突然跑过来要抢她的黄金酥,她眼疾手快地把碗碟一抽藏在身后,狠瞪着她哥哥龇牙咧嘴。

      许多年以后,当浅歌再次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很是想不明白,当时长成一团白球球的她到底是如何将“抽”这个动作做得如此干净利落,竟连一个黄金酥也没有掉出来的。没有抢到黄金酥的哥哥并未生气,他弯下身子伸出一指戳着她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笑得贼贼的:“小歌儿,你再吃下去可就成小猪哪,到时候把你放进油锅里滚一滚,炸一炸,起锅后就是一道香喷喷的黄金猪。”

      风吹得漫天竹叶沙沙作响,竹下的人们放声大笑,脸上的笑容就跟满地的碎金子一样晃眼。

      一片竹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半空,时间定格,灰白之色从竹底开始一寸寸侵蚀了整个场面,“嘭”!支离破碎。

      勾月如镰,星河璀璨,皑皑白雪覆盖了通往白云观的栈道。六岁的她因为偷看禁|书,被师父罚了三天不许吃饭,师父是个狠心的师父,说不给她吃就不给她吃,就连给她偷偷送饭的十一师兄也遭了罚。她饿了一天一夜,心里委屈极了,负气从观里跑出来,漫无目的地跑了很远,等到日暮西垂也没等到来寻她的师父师兄,她只好捂着空荡荡的肚子独自往回走,边走边腹诽师父师兄们的不是。夜路本就难走,又没有可供取暖照明的火把,她裹着小袄缩着脑袋泪眼婆娑地走在打滑的栈道上,有好几次都被山上雪狼的怪叫吓得摔倒。密林深处有无数双惨绿惨绿的眼睛正向她靠近,寒冬腊月,山上可供雪狼捕猎的活物少得可怜,它们饿了好多天的肚子。

      她吓得腿软,摔在地上起不来了,索性抱着近旁的一棵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抽抽嗒嗒地说:“师父,歌儿错了,歌儿再也不乱跑出来了……师父啊,你不能不要歌儿啊,歌儿以后还要给您养老送终的……”

      她不知道那时的师父捻了隐身诀跟了她一路,也护了她一路。他瞧她哭得这般诚诚恳恳,叹息一声,现了身将身上披着的滚毛大氅褪下来兜头罩住她。哭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她张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蹲在她身前的师父,像是要把他看出两个洞来。

      “怎么了?”师父难得温柔地摸一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哇!”她哭得更凶了,伸出两只小短胳膊搂住师父的脖子,眼泪鼻涕都往他狐狸毛的领子上揩,“师父是真的,是真的师父,歌儿乖,歌儿以后再也不偷跑出来了,师父你别不要歌儿……”

      那一晚,她抱着师父哭了很久。

      那一晚,师父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很远。

      那一晚,她觉得师父是个好师父。

      ……

      画面再度转变。

      洞里很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黑暗里,她的听觉触觉异常的敏锐,无数条柔滑粘腻的东西钻进她的裙子里,攀着她的小腿肚往上爬,手臂上,小腹上,脖颈上全都是的,甚至还有的从上面掉在她头上,弯曲扭动,滑过她的脸颊“嘶嘶”地贴着她的颈动脉游走。那是蛇,不是一条,而是成千上万的一窝蛇。捉她来的蛇妖叫水姒,她是长白山上修炼了千年的花蛇。

      事情源于浅歌五岁那年,虚长她六岁的哥哥生了重病卧榻不起,乳母也因患怪症去世。姜古姜太傅广集天下名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出所以然来,都道是撞了邪,非药石之力所能医。

      浅歌出生那日,一个清风道骨模样的人曾给她批过命格,送给姜太傅十二字真言:飞来横祸,西山松鹤,可避祸端。姜太傅不相信,还对那人破口大骂,将他赶出了姜府。五年后,事到临头也容不得他不信,为了他唯一的儿子,也为了姜家百来口的人命,他只能忍痛将他的幼女送出姜府,今生今世都不再见她。

      后来的很多事情,她也是从师父的口中才得知的,当年那个帮她推算命格的人叫洛清音,曾做过苍国的秘术师,同他是至交好友。当年,洛清音游历到燕国,姜太傅瞧他姿容不凡便请到家中做客,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天意使然,在浅歌出世那日,洛清音许久未开的灵台自动打开了,无意间掐算到了姜家的命劫。天机这种事情只可透其一,接下来如何揣摩全凭个人悟性,很显然,姜太傅在揣摩天机这种事情上的悟性确实不够高。所以才会将洛清音的话误以为是姜浅歌的命格,以为把她送走了就可保姜家百年平安,可其实一切才是悲剧的开端。

      师父告诉她这世上有一种道士专门靠抢夺妖精的元丹来提升自己的修为,越是精纯的元丹越是让他们垂涎欲滴。有一个名叫符昌的妖道觊觎长白山上蛇妖水姒的那颗元丹已经很久了,他碍于自己明里除魔卫道的身份,并没有正当的理由讨伐从未肆虐人界的水姒,于是便把目光锁定在姜家。

      那是发生在她离开姜家不久后的事情,符昌妖道假扮成大夫过府医治她哥哥,说是长白山上的蛇胆可救令公子,只需每日早晚吃上三颗蛇胆,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令公子必当生龙活虎,切记,必须得是长白山上的蛇胆。

      换句话说,姜家每天都要杀六条长白山上的蛇,七七四十九日下来也就是两百九十四条蛇。

      如此残忍的方法,符昌妖道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试一遍,长白山上的蛇很快就濒临灭绝了。蛇妖水姒终于忍无可忍,犯了杀戒,凡是捕杀过她长白山蛇的人全部都一夜暴毙,包括姜家。

      三个多月前,她听闻姜家满门暴毙的消息,一个人坐在松鹤山顶的石块上吹了一夜的风。回去后,她跟师父说:“我要下山。”

      彼时,她的师父正拿起一根长木条拨了拨烧得发红的煤炭:“这就是你冷静了一夜所得的结果,你想报仇?找谁?符昌已经死了,水姒杀的,而你,”顿了顿,“水姒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她看着炉里烧得噼啪响的火光:“因果报应而已,我没想过报仇,只是想下山给家里人敛尸。”

      师父没有阻止她,淡淡地道:“你此趟下山必会染上红尘浊气,莫要再回山门了,我与你的师徒情分已尽。”

      她离开松鹤山的那日是个雪天,雪下得很大,铺天盖地的白,所有人都来送她,唯独没有见到师父,她跪在山门前的长阶上向着她师父屋子的方向拜了三拜。

      她是在姜府见到的水姒,姜府后院里的竹子全都凋零了,枯叶扑簌簌落了满地。水姒穿着一袭雪色的袄衣坐在大理石桌旁,尖细的下巴埋在领口的雪绒里,衬得她一双细长的眉眼艳丽无双,莹白长指间握着湘妃竹制成的杯子,她晃动着竹杯,挑着双碧绿的眼睛漫不经心道:“你就是被姜古抛弃的小女儿?喏,”她把竹杯放在她的面前,杯中血色的液面晃了晃,她单手撑腮,嘴角轻扯,露出两旁森寒的獠牙,“这最后一杯是你爹爹的心头血,喝了它,你就能看到你爹爹这些年的心意。”

      以妖法取人心头血,自然不会留下任何伤痕,饶是燕景侯请了再多的仵作来检查尸身,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无疾而终。

      水姒没有杀她,她把她扔进了长白山的一个蛇窟里,她说她的这些宝贝就喜欢光滑又温暖的身体,尤其是女娃娃的。

      ……

      浅歌醒来的时候,东方天际已微见曦光,她推开屋门,一股子雨后潮腥的气味扑面而来。隔壁小厨房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她寻声走过去,快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只锅铲子从里面飞了出来,险险地擦过她的耳畔插|进院中湿土里。

      小厨房内,颜宋正一手操刀一手把只缩头老龟摁在砧板上,回头瞧见门口一脸呆愣的浅歌,嘴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听说乌龟炖山药最滋补,今儿个你有口福了。”

      他脚边的小黑猫懒懒地扭过头向她“喵呜”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梦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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