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观星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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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期已至，公仪珊在一众宫人的陪同下将抄录好的《女四书》拿给苏夫人查看，彼时，燕景侯恰好也在苏夫人的寝殿里，公仪珊理所当然地留下同他们一起用膳。用完晚膳，宫人们又给准备了些时令果，公仪珊便乖乖地坐在桌边吃果子，暗地里却竖着耳朵专心偷听燕景侯同苏夫人之间的谈话。
一旁软榻上，燕景侯瞧着苏夫人手里头布满娟秀字迹的一页页纸张，常年呈现病态惨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小丫头又怎么惹你不高兴了？这次罚得是不是有些重了？”
“罚得倒是轻的。”苏夫人寒着脸道，“堂堂燕国公主终日没个正行，都快行及笄之礼了，也不晓得避嫌。星正宫里的那位就算再得你的恩宠，可到底也是个外姓男子。以前她小，玩心重，爱同颜宋胡闹也就罢了。她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凡事也该分出个轻重缓急。你一国君侯终日专心国事，自然不晓得后宫里头又传出哪些个难听的污言秽语。用寻常百姓家的话来说，珊儿还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姑娘，未曾出阁就传出她同别的男子有染的混账话，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再肆意宣扬一番，岂非是往你燕景侯的脸上抹黑，辱没的是燕国的国威。”
燕景侯被苏夫人的一席话说得脸色渐垮：“夫人想得严重了，若珊儿果真同那颜宋有意，孤倒是愿意做个顺水人情，将珊儿嫁与他做妻。”
公仪珊的手一抖，玉箸间夹着的桑葚掉在桌上，砸出一滩紫色汁水。
苏夫人蹙眉道：“君上……”
燕景侯突然起身，沉声打断她的话：“孤还有奏折需得批阅，今日便不宿在清舞殿了。”又对兀自发呆的公仪珊道，“珊儿，陪君父走一段路。”
公仪珊忙不迭地起身向面色不佳的苏夫人欠了欠身，恭谨道：“珊儿告退。”她没敢看苏夫人的神色，快走几步，牵上燕景侯向她递过来的手，背后传来苏夫人稍显落寞的话音：“在你心里，我终是比不上她的。”
燕景侯顿住脚步，公仪珊感觉到他掌心里沁出的寒凉，担忧地看着他愈加苍白的脸庞：“君父你要不要紧？”
燕景侯冲她抿唇一笑，淡声道：“无妨。”
候在清舞殿外的太监总管杜德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一望见他们的身影，立马上前扶住身体状况并不如意的燕景侯，着急道：“君上您又没吃欧阳大夫留下的药？愣着干嘛，快来几个人扶着啊，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四五个人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公仪珊被挤出了人群外，只能眼巴巴地干看着他们将精神萎靡的燕景侯扶上步辇。
他撑着额苦笑：“不过几步远的路，还不至于让你忧心至此。孤的身子，孤心头自有计较。”
杜德拉过一旁的狐裘盖在他的膝间：“君上若真是想让老奴放宽心，多活几年，就该听欧阳大夫的话每日按时服药。”
燕景侯无奈：“药苦得慌。”
杜德坚持：“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燕景侯只好妥协，叹了口气，招手让公仪珊过来，伸手拢了拢她的衣襟，语气慈善得就像是普通百姓家的父辈：“晚上出来玩记得多穿些，切莫着凉了。月萱说的那些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君父不需要你有什么大德行，更不想你被文敏公主这个称号所累，燕国有你君父兄长撑着就够了，你只需快快乐乐地做只黄莺鸟，一生无忧，想飞多高就飞多高。”顿了顿，又侧首问道，“你当真喜欢那个颜宋？”
公仪珊闷下脑袋，扯住他的宽大的袖摆默了一会子：“珊儿现在不想别的，只求君父一世平安喜乐。若是能让君父好起来，珊儿就是常伴青灯古佛也甘愿。”
燕景侯甚是欣慰地笑了笑：“好孩子君父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对满目疮痍的太监总管道，“天色不早了，杜德，就由你送公主回永安宫。”
公仪珊站在原地目送着渐行渐远的一行人，她问身边的杜德：“君父的病情近来是不是又加重了？”
杜德慨叹一声，摇头道：“反复不定，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法子啊。”
公仪珊默了默，道：“既然药石无灵，那为何不想别的法子？”
杜德凄然道：“能试的都试了，就连神官大人也说此乃君上的命劫，非他一人之力便可力挽狂澜。君上说命当如此，怨不得谁。可老奴晓得君上的心里头一直放不下穆夫人……”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又立马改口道，“老奴送公主回宫。”
公仪珊没有多问什么，她打小就晓得，王廷是个吃人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地方。穆夫人是最受燕景侯宠爱的夫人，长得极美，可惜，红颜薄命，注定是要早死的。
杜德因为着紧燕景侯的身子将公仪珊送到永安宫外的紫藤花树下便匆匆离开了，守在宫门外的侍婢翠翠高兴地跑过来，她的身后跟着姜浅歌，脚下迈着不紧不慢的调子，手里拿着食龛。
公仪珊望见她，用没什么波澜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浅歌有片刻的愣神，面上淡淡然：“听说你重获新生，特意给你带了些吃食过来。不过，我看你现在这样儿，怕是也没什么心情再吃我做的东西了。”
在姜浅歌同她擦身而过时，她突然出声：“等等。”又道，“我有话要同你讲，换个地方。”
公仪珊不顾翠翠的反对，拉住姜浅歌的手腕子闷头往观星台走。浅歌没有反抗，任由她拉着，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在公仪珊握住她手腕的那一霎那，她感觉到有一股暖流缓缓涌向她的心脉，充盈了她整个胸腔。师父说她的心脏天生少了一脉，脆弱得很，承受不住大悲大喜。还小的时候，她吃过几次这上面的大亏，若不是有师父师兄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护住她不全的心脉，她早就去冥界报道了。
观星台位于正南方位，连台顶小室统高四丈，是燕国最高的建筑。台身上小下大，形似覆斗。台面呈方形，用水磨砖砌造。在台身北面，设有两个对称的出入口，筑有砖石踏道和梯栏，盘旋簇拥台体，使整个建筑布局显得庄严巍峨。
公仪珊拉着姜浅歌坐在台边的矮墙上，打开食龛，里面放置着简单做样的清粥小菜。“其实，你做的饭菜根本比不过宫里的那些御厨们。”她将描红梅的白瓷小碗端在手里，拿起玉箸夹了根豇豆兑着米粥吃。
浅歌俯瞰万家如豆灯火：“山珍海味吃多了，总有吃腻的时候，粗茶淡饭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时新鲜而已。”
公仪珊又挑了棵青菜吃：“我生来就是公主，燕国王室里唯一的公主，宫里面的人都拿我当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人人都以为我快活似神仙。实情却是我连同君父母妃的一顿家常便饭都吃得味同嚼蜡，食不果腹。母妃一心想把我教成骨子里金贵骄傲的公主，盼我能嫁个英勇盖世的大英雄，却从不问我那是不是我想要的。君父说我是黄莺鸟，想飞多高都可以，可我晓得，我的脚上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着燕国的命途。只有燕国一直强盛不衰下去，我才能不受约束地自由飞翔。”
浅歌收回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被惨淡月光衬得几乎透明的侧脸上，扯着嘴角：“你很贪心。”
“人都是贪心的。”公仪珊把吃了一半的白粥放进食龛里，重新盖上盖子，莹白手指搭在盖顶，若有似无地轻抚着，微微抬眸，迎上她的，“一个国家若想强盛，不仅要有一支坚不可摧的军队，更要有一个决策圣明的君主。”
晚风撩起她半散的乌发遮住了好看的眉眼，她淡淡道：“哦？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公仪珊咬白了下唇：“她们说你会道术，眼通阴阳，能和死人说话……阴间勾魂的黑白无常你也是看得到他们的罢？可不可以，”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请你做法，困住冥差一时三刻？只要拖过了勾魂的时辰，他们自然会空手而回。”
风又大了些，拂过耳畔还夹杂着呼啸声。
浅歌伸手拂开在脸上肆虐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的笑意味不明：“你看过《奇异录》？哪里看到的？颜宋吗？”这是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她的右手搭在左腕上，似乎如此就能让自己发冷的身体稍稍好些，“我曾看过一回《奇异录》，被师父晓得后，他罚我三天不准吃饭，我也是从那时候才晓得《奇异录》是禁|书，禁|书自有其被禁的道理，里面所载救人之法皆是以命换命。”她平静地望着公仪珊煞白的一张小脸，很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的一张脸，为何她此刻瞧着却只剩下嫌恶，“师父说我在松鹤山呆了太久，涉世未深，容易被骗。宫里人人都怕我，只有你待我好，我以为是真的待我好，原来，你是想用我的命换你君父的命。”
公仪珊没有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两下，事实胜于雄辩，一切的解释都是虚伪的，面具被人不留情面地摔裂，她也没必要再隐藏自己的本心。面上所有的柔弱和善都迅速地褪去，眼里冷冰冰的，挑着丝嘲讽：“你说得没错，《奇异录》是禁|书，若不是阿宋拿给我，我哪有什么机会能够瞧见，还深谙其道呢？”她拿起身前的一缕头发在手间把玩，眼风藏刀，“我舍不得阿宋死，可我舍得你死。想你没爹没娘没人疼的，要不是有君父在，你以为你能不愁吃穿到几时？说不定早死了。”
所谓冰锥刺心也不过尔尔，痛一痛，冻一冻也就没什么了，连滴泪都没流下来：“你以为谁都能当上历代君侯吗？”
公仪珊把玩头发的动作顿住，面色凝重。
浅歌微微侧首道：“难道你的阿宋没告诉你，生于乱世之中的君侯皆是天上的星宿，有今生没来世的，他们死后，魂魄不归冥界管。燕景侯大限之期将至，回天乏术。”
公仪珊讷讷地巴望着她，眼中泛着迷蒙水汽一派茫茫然，似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残月藏进浮云之后，寂静的夜又清冷了几分。颜宋闲游至观星台的时候恰逢从台顶提着食龛下来的姜浅歌，她正捂着心口靠在墙上喘气，脸色有些灰败。浅歌也看到了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单音节，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的左眼角已流下了一行清泪。颜宋刚打算提步走过去，背后却传来柔柔弱弱的一声唤：“阿宋……”
公仪珊神情恍惚没注意到脚下还有七八层台阶，一脚踩空，单薄的身子摇摇摆摆有如风中残烛，脆弱不堪。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疼痛，有谁揽住她的腰肢，把她带进一处铺满梨白冷香的怀抱。
“没事了。”
“阿宋……”
她伏在他怀里闷声痛哭，二人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刚才那一幕，公仪珊没有看见，可浅歌却瞧得清清楚楚，颜宋的身体霎时化成烟尘消散又霎时在另一处凝成实体。她本就猜到颜宋并非凡夫俗子，却没想到是附生凡胎的尊神。以凡人之体承受神力，必定活不过一年。这具壳子之所以能保存如此之久，想来是那位尊神，神力尽收，把自己封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观星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