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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飞了,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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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忽然提议说,我们去做指甲吧,我的指甲前两天不小心搞断了。我说好,我也正好要做指甲,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该换个指甲了。我们随便找了家店,坐了下来,老板问我做啥样,燕子说我要做假的,我说随便,看着小学徒笨手笨脚的修着指甲,我只想笑,不想让她停下来,毕竟人家也不容易。你渴了没?燕子问我,恩,她熟练的掏出猴王,其实我更喜欢□□,味冲。但也把嘴凑了上去,我也渴了。大姐,能轻点不?我以自认为和善的口气对小学徒说。同时不小心把整口浓烟碰在了她脸上,明显看出了她的反感和无奈,或许我忘了这是公共场所,我下意识的瞥了眼燕子,我已经看到了要抽丫的表情,没办法,这家伙就是太敏感,我怕这样下去没有学徒继续摧残我的指甲,就对燕子说,你看,这小女孩还是挺认真的,燕子一脸不屑。燕子最后做了个法式甲,而我的指甲被那姑娘画了个不明物体,还是个粉色的,燕子说这是啥,我说,也许是抽象派美甲吧。其实如果没有燕子我会要求重画,但出于善意,为了保全这个店,我还是表现出我挺能欣赏我指甲上的这一坨的。我以让燕子开始怀疑我的审美为代价,阻止了一件扰乱社会治安的事件。有时候想想我也挺善解人意的。
做了指甲,意味着我和燕子又少了一件今天能做的事。出于对刚做指甲的尊重,我们又放弃了去玩劲舞,我得保证燕子的指甲完整几天,站在慢摇吧门口考虑是跳舞还是喝酒。侯敏从一群人中闪进摇吧,我装作没看见,燕子扯着我说,你看,猴子。我想,完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燕子扯着我就进了门,尽管我走的故意很慢,但还是感觉到燕子手上使得劲。猴子在舞池中间跳得正欢,很明显刚HIGH了K,燕子冲上前扯过猴子就是一巴掌,顿时猴子的脸上一道血印,我紧张得抓过燕子的手,心疼地说,刚做的指甲,折了咋办,多贵啊!我说着给了猴子一脚,刚好踹在肚子上,倒在地上,我知道猴子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就剩下看着她捂着脸而不是肚子坐在地上,表情不是意外而是镇定。我转过头对燕子说,看到没,我这抽象派的指甲也不能糟蹋,燕子显然没听我说的话,又给了她一巴掌,夺门而出,猴子旁边已经聚了好多搞不懂状况又想英雄救美的傻小子,我替燕子说了句,你给我小心点!意思是,你们别轻举妄动,这是我替燕子收拾架局的习惯方式,转身就去追燕子,燕子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低头叹着气,我没说什么,坐在她身边,十几分钟后,燕子起身说,你就不想说点什么?我说你该不会让我劝你向善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刚才说得有道理。我忽然想回家了,虽然好久没回家了,但家里落的灰尘还是有人要擦的,燕子说不想回去,不想看到奶奶心疼她的脸,她说他会有可能因此放弃游荡。放弃游荡,这对我和燕子来说是噩梦,我除了游荡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拿手的,我是个天才,我坚信。只是不在正道,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说,那去我家吧。燕子白了我一眼,让我去帮你扫灰啊!我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好主意。
家里的确好久没人来过了,我上次在家吃剩下的半个苹果快成化石了,也许是回来过人,只是没人收拾罢了,我也习惯了燕子看到乱七八糟的厌恶表情,燕子也习惯了进我家点着脚尖躲开垃圾们。我俩扒开床上的杂志,衣服,CD,等等,躺下准备睡觉,谁都明白这个时候我们是不可能睡着的,但更不可能像所谓姐妹淘一样说点小秘密,我们之间太熟悉了,熟悉到没有过多的内心独白,彼此知道,不用多言。
你今天没必要那么冲动。我说。
看见她了,气就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有气。
那不就结了,你丫不也给了她一脚。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嫌你太手软了。
我是嫌她太贱了。
有道理。
不知道是沉默,还是预备睡觉,我们彼此不再说话,也许是各自心怀鬼胎吧,最终我们睡死过去。
中午,我醒来,丢下燕子,去上班了,继续在酒吧里卖酒,挣得不多,但也够我没心没肺的挥霍了,最重要的是我喜欢呆在酒吧不算清晰的世界里,喜欢看人们从我的手里买走酒,把自己灌醉,洗去痛苦,燕子说我不如去卖药,更挣钱,还是一样救赎的嘴脸。其实原因很单纯,我不想害人。
坐在吧台,无聊的摆弄着手里的酒单,抬头看见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能叫做她,她又来了,又坐在那里,还是点了一杯可乐。她总会在无聊的午后来到这个还没睡醒的酒吧,尽管无事可做,我从没想过向她推销些什么,我不想把安静的画面撕碎,渐渐的,只有在它出现在酒吧的那个位子的午后我才会变得安静,不去想燕子,不去想猴子,不去想我丑丑的指甲,然后安静的猜这样一个中年女子怎么会如此脱俗,在我浅薄的印象中,这个年纪应该是穿者毛裤在家里走来走去看女儿日记查丈夫通话记录的时候,但她看起来很安静,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我甚至怀疑她有精神上的问题,,但我总盼着她来,希望自己就是她眼前的那块玻璃,被她认真地注视着。事实上,她是被我认真地注视着,用老板的话说,好像能从她的身上看出钱来 。我希望有一天她能走过来,说,你好,我叫。。。。。。
这样的安静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黑夜随之而来,人声越来越嘈杂,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从没有机会目送过她,她像是被黑夜吞了般,从我的眼前消失,其实我是希望这样的,像是想让她保存安静一样的心态。
燕子来了,她总会抽空来找我,她总说,米达,你太脆弱,在这没我会受人欺负的。我还不知道,她来多半是来蹭酒喝得,但她说的话也应该是真心的,只是放在这件事上听起来别扭。我经常得以背她回家为我下班后的必修课,我知道,她是不想清醒地面对回家的路,只有在这时,我才会看到燕子的脆弱,她总是一副女侠的样子说,小心我抽你丫的!
回到家,用我的长指甲又在厕所的墙上画下一道,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第4381道,我一个人在家的天数,这是从七岁那年妈妈开门离去的那晚开始的痕迹,留给我的只有这套房子和一张我知道密码的银行卡,妈妈熬了两年终究还是没熬住,她需要一个答案,却给我留下了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自告奋勇送我去幼儿园后再也无消息一去就是两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两年之间丢了爸爸走了妈妈,那时我还小,只有姑姑帮我请好保姆,从妈妈给我的卡上取钱供我高中毕业,从此我收回银行卡谢过姑姑开始了在酒吧的工作,我始终没弄明白,为什么妈妈宁愿给卡上打钱,也不愿意留我在身边。燕子就是我在酒吧认识的,我背她回家,她絮絮叨叨对我说了很多,从此她每天来蹭酒,我们成了朋友。她说自己一直跟奶奶生活,十年前开来一辆警车把爸爸妈妈都带走了,听邻居说跟毒品有关,所以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她只知道爸妈留给家里好多钱,在奶奶的名下,因为这些钱,她从没想过出去挣钱,尽管老本越吃越薄了,她喝醉后总会喃喃地说,我不想回家。。。。。。
其实我挺理解燕子的,一个没有希望的地方总是没有人愿意回去的,燕子说她不知道哪天奶奶也不在了她还会不会回那个家,我说会的,你看我,不也是一个人死灰一般守着那个叫家的房子。
我挺恨猴子,但没有燕子那样恨,我得恨只是因为燕子恨,原因很简单,猴子也就是个卖点药,自己也HIGH点药的小混混,再加上后台不是很硬,变成了燕子泄愤的对象,我对这种从小就HIGH药的孩子从没有好感,至少觉得这样很对不起他们的父母,不管那父母有多混蛋,或者早就撒手人寰,总之,我不喜欢,这一点,就连经常骂我没种的燕子也同意,她对这个总是深恶痛绝的。
酒吧里的工作就是这样,尽管你和国营商店站柜台卖烟酒的阿姨的工作性质没什么不同,或许我懂得的酒的知识比她们多,可我终究还是被叫做酒吧女,我想,若不是看在我没父没母的份上,姑姑会因为这个职业掐死我的。在这个昏暗的,充斥着混浊空气,弥漫着靡靡之音的地方,人很容易如灵魂出窍般醉眼迷离地握住一个路人的手轻易地把自己的面具撕给他看,在这里,不管是真是假,我被人瞬间的信任着,我的肩膀像一个岸,我手里的酒像是一瓶药,有代价的出卖短暂的救赎,在这样的夜晚,我以为数不多的清醒的人的身份俯视着每一个人,我放肆的嘲笑着他们,笑他们的可怜,我如同伊甸园里的蛇,而他们却没有夏娃幸运。此时的我总会庆幸她没有来,她不曾在这个时候出现,我自私的在心里认为她是属于我的午后阳光的,燕子总会在酒气正浓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习惯了不和我打招呼,拿起啤酒就喝,她不喝别的,我说是因为啤酒最便宜,她坚持说别的喝不惯,我固执的认为这叫吃人家的嘴软。即使这样的朋友,我也觉得很幸运,如果没有她,我没准会想不通找个服务生当男友了,当我把这话告诉燕子的时候,她大声地说,得了吧,我才不要和你做蕾丝边呢,告诉你啊,我不找男友跟你可没关系啊!
我想,她的嘴还真硬。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不在我身边的白天的燕子,她总在无聊或黑夜的时候找我,这死丫头总在我们之间留一道缝,一道深不见底很窄的缝,窄到容不下我的质疑,被动的接受他预谋好的出现,然后习惯这种若即若离,我甚至怀疑她是否需要我,但看到她手臂上经常出现的伤痕和酒后如管涌般的泪水,我会默默对她说,燕子,有我呢,不管你愿不愿意。关于她的伤疤和泪水,我不问,她不说,这是我们都不愿面对的。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烟疤,数数第一个大概是在十二岁那年留下的,如今已经一排,烟变了,疤痕还是丑陋的一坨,排列成沉淀的色素和烫伤的扭曲,看着它们,我觉得自己是个喜欢纪录的人,让一切留下岁月的印记,支持着自己,告诉自己,无论生活如何,看着一个个圆圈,分明说着日子还是在流逝的,时间没有丢下我,我从不写日记,我的日记,我的生活,在我的手臂上。燕子常常笑我的疤痕丑陋,我说你手臂上还不是那么多伤疤,她说那不一样,我这刀疤证明我每天还在积极的做着一些事情,而你,一看烟疤,就知道你一天在多无聊的混吃等死。
我想,她的嘴还真毒。
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她又来了,还有她的可乐和阳光,我有种冲动,想走过去,跟她说点什么,哪怕是知道她的名字。终于,我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好。她只是回头对我笑笑,没有回答我,继续看她的阳光,还好,她不讨厌我。
过了好久。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啊?我一愣。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她对这问题很执着。
看起来是的。我惶恐。
看起来?
或许。我有些底气不足,她却始终微笑。
你觉得我是怎样一个人?
对于她这样的问话,心里有种厌恶,听起来像是欧及桑想要搭讪找的借口。
你回答不出,我自己也不知道。没等我回答,她自言自语。
我贪婪的喜欢阳光。她开始自说自话起来。我曾发誓,我要把没晒的太阳补回来,好好享受自由的阳光,喝女儿最喜欢的可乐,把这些年我没有买给她的都买回来,见不到她,我就替她喝。
那你的女儿呢?
我只希望她幸福,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吧。
我的眼圈有些红,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好久没尝过跟妈妈说话是啥滋味。我的体内有股热流像是要从喉咙冲出来一样,憋的我难受,越发让我感觉气短。我知道,我想叫她一声妈妈,但告诉自己,别傻了,你亲妈都不要你。
我们坐了好久,断断续续,喉咙哽咽了无数次,终究被牙齿封锁在舌尖,闷得苦涩,急得我快要流下泪来。
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也许是困了。我极力想假装打个哈欠,却紧闭着嘴,唯恐那两个字溜出来。
我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人声越来越嘈杂,我期待她还能说些什么,然而她默默不语,我们两个就在吵闹中安静着,可是我不想离开。此时窗外的阳光已被霓虹灯替代,这是她第一次留到这么晚,,是因为我吗?我奢望是这样,我却还在祈祷时间过得慢一些。
米达,今天怎么那么安静啊!燕子的大嗓门从背后传来。
燕子,喝够啦。我故作轻松的招呼。
可是转身看到燕子盯着她愣在那里。
燕子,咋啦。我拉拉燕子。
她转过头来,看见燕子,口中念,燕子。
燕子夺门而出,她追了出去。
我不明白的跟出去,看见她转过街角追了过去。
回头听见燕子在门后哭泣,我拉开门,拽出燕子,怎么回事?
燕子只是哭,只是哭。我就把肩膀借给她,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
大概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都安静了下来。
米达,她是我妈妈。
妈妈,我呆住,妈妈,她是你妈妈?她不是你妈妈!她怎么会是你妈妈!我的阳光怎么会是你妈妈!我的可乐怎么会是你的!我的我的,是我的!我的妈妈!我的阳光!给我的可乐!!!不是你的!
我歇斯底里的冲着燕子大喊,我扯破了喉咙般的狂吼,我要遮住从燕子嘴里念出的妈妈,她是我的。
我只不过是想叫她一声妈妈。这一次,我的喉咙上留下了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