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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戎2 记戎。 记 ...

  •   那时我便对鱼儿断了念想,至少,我始终坚持地劝说自己断了念想。而鱼儿竟如同捉摸不定的妖孽一般,在我最痛苦最矛盾的时候,复又幽幽地出现。
      第二日,我听到守卫通报,殿外有一名女子求见,声称是我的故知,却佩戴着南海的玉佩。
      我根本无法思索,迅速冲出大水神宫,透过重重交叉的长矛,竟真让我看见鱼儿那纤细柔弱的身影。不过一日不见,她竟然比原来更加憔悴,原本泛着红晕的双颊已经是彻底的惨白,周身上下竟嗅不出一丝生存的气息。
      “记戎……我不知道还能求谁,请让离壤帮我治病……我已经……”她甚至连话都没能说完,便又昏迷在我的臂弯。
      匆匆将她送至药库,离壤再次见到鱼儿也是大惊失色,却藏起一切情绪,将她扶到帐内号脉。
      我候在帐外,看着纱帘内模糊不清的人影,内心焦躁得难以言喻。良久,离壤终于出来,却是脸色铁青。
      “如何?”我急切地问。
      “鱼儿姑娘前日尚是阳盛阴虚之状,今日体内阳气却已被悉数侵吞。”
      “什么?被何物侵吞?”
      “她腹中的蛊虫。那日我号脉诊出滑脉,又感觉到她腹中有异物,便以为是孕相。今日再诊才确定,鱼儿姑娘是被蛊虫侵蚀,体内阴阳失调,气血紊乱。”
      我忍不住一掌打在离壤脸上:“你这个庸医!不可理喻的女人!”
      她究竟是真的误诊,还是刻意编造谎言离间我与鱼儿,我也无从得知。我冷落她是事实,但她又怎能因妒生恨,犯下此等大错,我误解鱼儿事小,如若耽误了治疗害她丧命,于我又将是何等无法挽回的痛楚。
      离壤却只是轻轻捂住脸:“离壤无能,望公子饶恕。”
      “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治好鱼儿,她若有任何闪失……”
      “离壤自当以死谢罪。”她接下了后半句。
      鱼儿醒转过来,在帐内发出咳嗽声。我掀开帘子进入帐内,握住她的手:“鱼儿。”
      她呼吸艰难,双手颤抖得像水中摇摆的无根水草。
      “谢谢公子再次搭救,若不是公子……鱼儿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说这些做什么。只要你活下来,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鱼儿抬头望了一眼侍立帐外的离壤:“公子,如今在你的宫殿内,鱼儿还是应当自重,请公子也避嫌……”
      我烦躁地扭头看着离壤,她原本低垂的头便又垂下几分。我回头俯视着鱼儿,心疼这女子病入膏肓,却还担心我与未婚妻子不合。
      我哈哈一笑:“鱼儿,你又何必‘公子’、‘公子’,如此见外,像从前那样,叫我记戎便是。”
      从那日起,鱼儿便住在东海的药库。离壤说,那蛊虫非同一般,普通药草无法根治,需要陆上海里最罕见的七种毒物以毒攻毒,再以温润滋阴之物滋补鱼儿虚弱的身子,整个疗程需要七天。
      一方面,我急切地希望鱼儿康复,另一方面,我又担忧鱼儿痊愈之后的去向,生怕她从此离我而去,恨不得这疗程不是七天,而是七年,七百年,永生永世。

      鱼儿住下的那一夜,大水神宫城墙北方的塔楼忽然倒塌。听闻这一讯息,我最惊恐的竟还是鱼儿的安危。我急匆匆赶去位于宫殿东北方向的药库,见鱼儿仍在离壤的看护之下沉睡才安心离去。
      随后,我才赶去北方塔楼,与父母会合。塔楼的卫兵已被召集起来,齐刷刷跪在我们面前。所有卫兵一概声称,这一天未见任何陌生人靠近塔楼,甚至连一丝异常的气息也没有察觉到。
      大水神宫四周围绕着坚不可摧的城墙,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伫立着高耸的塔楼,那塔楼建筑于祖父平定东海之初,用上古仙法修葺而成,承载着海中万物的力量,只要它们屹立不倒,强大的力量便化作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笼罩整座宫殿,任何外敌都无法攻破大水神宫的防御。至今已经八百余年,塔楼巍然不动,而东海每十年便进行一次彻底的检修,最重要的防御工事决不允许一丝的差池。
      这次突然的倒塌,实在出乎意料,不合常理,但是并未发现人为毁坏的迹象。若是强大到足以毁灭塔楼的敌人接近,卫兵不可能毫无察觉。而“年久失修”虽然牵强,却是唯一的合理解释。于是父母全力对外隐瞒着塔楼倒塌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抓紧重修。
      第三夜,东方的塔楼倒塌,一时间地动山摇,甚至殃及了靠近东方塔楼的药库。我赶到时,柜子东倒西歪,珍稀的药材洒了一地,而在天崩地裂末日般的恐惧中醒来的鱼儿,在离壤的搀扶下浑身颤抖。
      我在药库守了一夜,一直陪在鱼儿身边,她在帐内终于得以安睡,而我手执长剑寸步不离坐在帐外。离壤忙于收拾一片狼藉的药库,垂着眼不敢多看一眼病床,只在黎明时分低眉顺眼地呈上一杯醒神茶。
      安眠一夜,鱼儿精神终于好了一些,我便带着她到了宫内最美丽的花园。五彩的珊瑚在院子里凝聚堆砌成华美的形状,色彩艳丽的小鱼穿行其中,感受到有人接近便聚集成群游出,环绕着鱼儿跳舞。鱼儿却对眼前的美景丝毫不感兴趣,随意在宫中游荡,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废园。
      那座废园不知曾经由谁居住,已经荒废数百年,房屋贴着封条,珊瑚悉数凋敝,水草杂乱丛生,园中一方青石鱼缸长满墨绿的水藻。
      鱼儿不知为何,竟对这废园深感兴趣,挣开我的手,兴冲冲在园子里游荡一圈,顽皮地翻身跃进鱼缸。
      “鱼儿,你跃进这浴缸里做什么,可不要弄脏你的衣裙。”
      鱼儿攀住浴缸的边沿,笑靥如花:“我是鱼儿,自然应该住在鱼缸里。”
      看到她的笑颜,我也不由得喜笑颜开。这女子太虚弱,仿佛我一不经意,她就会在我身边碎掉,让我想捧在手心,却又不敢触碰。如今她终于露出了笑容,这一切才终于有了意义。
      “既然你喜欢,我可以像母亲请求,要来这座废园,以后供你居住。”
      “供我居住?”鱼儿似乎没料到我已给她做了这种安排,“我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那是当然,虽然我族的女眷都住在琉璃宫,但我自然可以开辟这座废园,作为我的别院,只供你一人居住……”
      鱼儿自然听出了我的暗示,面色一红:“你胡言乱语什么!”
      面对其他的女子,我从未有过这般不确定:“鱼儿,难道你不愿意……与我成婚?”
      鱼儿又惊又羞,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我哈哈笑着,欲将她揽入怀中,她却奋力挣开。
      “记戎,你是在戏弄我吗?你明明已经有未婚妻子,又怎能娶我?”
      “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寻常之事。”
      鱼儿脸色黯淡下来,别过脸去:“记戎,我以为对我真心,没料到……你也只是欺侮我是个无人照料的孤女,便要我做你的妾……”
      “不!”我急忙否认,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妻妾之分的问题,只知道我必须与鱼儿厮守,如今却下定了决心,“我的确与离壤指腹为婚,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离壤只能做我的侧室。我将来注定会成为东海的海神,我的正妻又怎能是一个私生女?”
      “那我呢,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又如何成为未来海神的正妻?”鱼儿却倔强起来。
      我不由得轻笑起来:“你的那枚玉佩,终究是又寻回来了?”
      鱼儿的手指轻轻触摸颈间的玉佩:“故人的遗物,自然是要好好保存。”
      “那玉佩质地温润,毫无杂质,是上等的羊脂玉,价值连城,那背后的纹章分明是南海神君的图腾。你的未婚夫,是南海的贵族吧?”我早已发现。
      鱼儿缓缓抬起双眼:“是南海的二公子。只可惜……他成年之前便夭折了。”
      “能与南海二公子结亲,想必鱼儿也是名门之后。”
      鱼儿却不予回应。
      “你不说也罢,我根本不在意。我所在乎的,只是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不愿意!”鱼儿一口拒绝,看见我受挫的表情复又开口,“我绝不愿意成为你众多妻妾之一。不论你贵为东海公子,还是乡野莽夫,我只要成为一个男人唯一的妻子。”
      不料这孱弱的女子对待爱情却是如此决绝。
      “我答应你,我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记戎,我怎么能相信你……”她又凄怨地叹一口气,“你终究贵为东海长公子,而离壤不仅是你青梅竹马的嫡亲表姐,更有父母指腹为婚的约定。我又如何与她匹敌?”
      “究竟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的心?”我不禁焦急地攥紧她的手。
      “除非你白纸黑字,写下解约书。”鱼儿幽深的眼里,是那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持。
      “一言为定。”
      回到药库我便提笔书写一纸解除婚约的文书,盖上我的印鉴。这时,那倔强的鱼儿才终于抿着嘴笑了,娇俏的模样为她的脸又增添了不一样的光芒。我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她微微抬头越过我的肩看着门口,我回头,却是离壤突然闯入撞见这一幕。她一惊,却一言不发,只深深行一礼,便缓缓离开。
      我心中终是对离壤有愧。但是感情之事又怎能勉强,换作任何一个男人,在深邃神秘却又倔强俏皮的鱼儿,和阴沉孤僻的离壤之间,必然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但离壤终究是懂得轻重尊卑,纵是心里万般不快,她始终听从我的命令,尽心治疗鱼儿,也未将她的存在告知任何人。

      到第五夜,三更天我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心生不祥预感,忍不住奔向药库。推门而入却发现离壤伏在案上睡着,病床的帐内却是空无一人。
      “她在哪里?鱼儿在哪里?”我摇醒离壤,她却是毫不知情,“病人怎会在你的照料下不知所踪?”
      离壤尚未回答,只听见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从西方传来。
      西塔也倒塌了!
      我手执长剑奔向西方塔楼,却在穿越瑶贝阙时与匆忙奔跑的鱼儿迎面相遇。我凝息去感知,果然,鱼儿身上没有一丝气息,若不是她站立于我面前,我几乎错以为周围没有任何生命。正如倒塌的两座塔的守卫所言,毫无一丝异常气息接近。
      “是你!是你毁了塔楼?”即便那时,我还希望她给我否定的答案。
      而鱼儿只是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沉默无言。
      “为什么!”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那样瘦弱的肩膀,让我想永远拥在怀中,一生保护,她却要毁灭我的城池。
      “记戎……”她皱起眉头。
      我无法在咸涩的海水里探寻同样咸涩的泪水,仅仅看见她悲戚的脸,我的狠心却已经坍塌成一地废墟。这样柔弱的女子……
      “记戎,我中的蛊毒太特殊,离壤即便尽了全力,也不可能解除。给我施蛊之人要我毁掉东海四座塔楼,便为我解毒。我不愿连累你,只是……”
      “给你下蛊的人究竟是谁?我杀了他便是!”
      “没用的,那样,就更没有人能救我了。”她双目盈盈地望向我,“对不起,记戎。我不愿意死,我舍不得丢弃我的未来……”
      是的,她的未来,我的未来,我们的未来!她已经是我的未婚妻子,我绝不能让她这么死去。东海有千军万马,纵使四塔倒塌,也不至于被轻易击破,而鱼儿,不尽快救治就可能被蛊虫吞噬。
      如果没有鱼儿,给我整个东海,给我整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鱼儿,你若要毁了东海,毁了它便是。等你痊愈,我带你远走高飞,离开这一切。只有你和我。”这便是我给她的承诺。

      我就这样为她瞒下了天大的罪孽。父亲母亲为了修补东海的防御而焦头烂额之时,只有我,得以游离于他们的烦恼之外。因为,我有鱼儿。
      到第七日,我已经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收拾好行囊,只等鱼儿了却她的大事,便带她离开东海,解开蛊毒,从此归隐山林,远离尘世喧嚣,做一对神仙眷侣。
      那天夜里,父亲却突然将我召到大水神宫,追问鱼儿的事。
      “我彻查宫里所有人,才听闻你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可有此事?”
      我无法隐瞒,只得承认。
      “戎儿,你怎能如此糊涂!如今三塔倒塌,防御溃散,你却收留陌生女子。她可能就是敌国的奸细,利用你毁掉东海四塔!”
      “不,鱼儿不是敌国奸细,她只是一个无助的女子而已!”
      “傻孩子,你为情所困,又怎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我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她出身高贵,且来自盟国。她曾与南海二公子缔结婚约,未婚夫却少年夭折。”
      听闻我这一席话,父亲母亲脸色顿时变了。
      “你说什么?她与南海二公子缔结婚约?”父亲难以置信地问。
      “不错,她还持有南海的信物。”
      母亲悲哀地摇摇头:“戎儿,那女子欺骗了你。她不可能是南海二公子的未婚妻子,唯一与南海二公子鲸缔结婚约的,是我的双胞姐姐,你的五姨母。现在又怎会突然出现另一位南海二公子的未婚妻?”
      “五姨母?我只有四位姨母。”
      “你的五姨母,在你出生之前,便死于那场惨烈的浩劫。”

      鱼儿终究还是欺骗了我。而我其实早该知道,只是为了不失去她,我一直固执地装聋作哑。
      我犹如万箭穿心,不顾父母的呼喊便冲出大殿,直跑进药库,却只见离壤一人。她说,鱼儿向南边去了。
      我向南边追去,终于在城墙的阴影里追上了她。
      “站住!”我大呼一声。
      她幽幽地转过身:“记戎,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你亲手毁灭我的家园!看你欺骗我利用我!鱼儿……不!鱼儿或许不是你的真名,你到底是谁!”
      “记戎,你在说什么?”鱼儿步步后退,寻找机会摆脱我。
      “不要再假装了,你自称鱼儿,自称南海二公子的未婚妻,你……你居然声称愿意做我妻子!”狂怒之下,我伸手拉住鱼儿颈上的玉佩,再次用力扯断,“你这个骗子!”
      仿佛第一次扯落玉佩时情景的重现,鱼儿痛苦地尖叫一声护住脖子,颈上却赫然显现出一道墨黑的纹路,像是刺在雪白的肌肤上的远古符文。
      那一瞬间,她身上释放出鲜明的力量,我见所未见的铺天盖地的力错乱地冲突对撞,致使周遭平静的海水都泛起剧烈的波澜。强大的气息瞬间吸引了南塔的守卫,手执武器的卫兵迅速向我们靠近。
      鱼儿转身直直地向南塔奔去,卫兵激起强力的水流,她便如鱼得水地游动,甚至比奔跑更加迅速自如。卫兵靠近她时,她只是轻轻拂袖,便轻而易举将强壮的卫兵推到几丈之外。从大水神宫各处调配来镇守南塔的卫兵多达千人,却没有一人可以靠近鱼儿。
      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佝偻的背影越来越痛苦,右手搏斗时,左手紧紧按住腹部。她依旧是那么虚弱无力的模样,我却终于明白,那女子隐藏在体内的力量多么强大。甚至连我,也根本与她匹敌。
      而我却天真地想要保护她,照顾她。
      她终于到达了南塔,扶住墙,回头时面色铁青,几乎就是初次见面时的脆弱模样。
      “为什么!”我几近癫狂地冲上去,“为什么!”
      她昂首对上我的双眼,脸上竟呈现出一丝笑意。
      “我要你记住我的名字。”她说。
      她的手开始在南塔的砖墙上施力,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一道明亮的流光掠过她的手背,脸庞和脖颈。潋滟的粼光过处,几乎能看见她皮肤上现出鳞片的纹路,白色、黑色和金色。
      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唇间血液狂涌而出,很快将她的脸笼罩,那几个字却穿透血雾,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我叫钓戎。”
      一瞬间,巍峨千尺的南塔轰然倒塌,漫天的碎石和尘埃将海水变成浑浊而厚重的质地。在那废墟的最底层,精疲力竭的女子掩埋在石块之下,血液将灰色的石块染上艳丽的色彩。
      于是我又开始恍惚。

      记戎。原来是记住钓戎的意思。
      的确,我一生都不会再忘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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