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梅传》姀姝

3、 第三章 陨落（一）

　　冯泉问我，可愿嫁他？我心里五味俱全，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征征楞在这里，一动不动，冯泉大约以为我不乐意，握紧了我的手，低声说了句，“心金，好好考虑，明日辰时我在这里等你，如若你愿意，便来此吧。”然后他紧紧握了我的手一下，就离开了。

　　我一直站在原地，脑海里都是他说的，“心金，你可愿嫁我？心金，你可愿嫁我……”眼泪不知为何止不住流了下来，我不记得怎么回去的山庄，我只记得，最后我倒在床上，一会望着天花板，一会又把头埋在被子里……

　　辗转反侧，我的泪不停的流，我的心，就像裂开了一个窟窿，空空的，填都填不满。我人生头一次，那么强烈的想要自己做主，求得个姻缘，我知道好姻缘可遇不可求，需得郎有情妾有意，相互了解。

　　我虽然不了解冯泉，可我还是愿意和他过完一生，冯泉也是这么想的吧。那我，该如何与爹爹说？说我自己挑了女婿，来历不明？爹爹恐怕不愿意，爹爹为了山庄，注定是会牺牲我的姻缘，我该怎么办？私奔？我被自己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不行，这不是最好的办法，让我想想…

　　这一夜，注定辗转难眠，我不到辰时已醒，一直征征的坐着，两手抱着膝，头埋下来。冯泉的决定太过仓促，我来不及找人商量，我……我其实也不知与谁商量。

　　爹爹肯定不行，三妹，还小，大姐，已经变成了那副样子，仆人老陈，更加不行，比爹还顽固，奶妈齐婶，更不行，又是一个老顽固……

　　我不知如何形容我的感受，我，我是愿意的。可我……我强打精神，起来洗漱装扮，我望着镜子中微肿的嘴唇，手指不自觉拂过，耳边就是冯泉轻轻的气喘声，脑海里就是冯泉低下头，微眯双眼看我的样子，我的心不自觉抽动起来，脸上发烫。

　　于是赶快想了想别的，可是，想了半天，还是一片空白，看的时辰差不多，装扮了装扮，匆匆忙忙出了门。

　　来到那棵树下，远远看的冯泉已经站立在那里，微微抿起嘴唇看着我，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冲他走过去。

　　“你来了，心金。”

　　“嗯，”我低头，盘算着怎么也得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情人之间不就应该坦白么。

　　“心金，你可想好？”

　　我抬头，看到冯泉清凉透彻的眼睛，我就像是被巨大吸力吸走了魂魄，心里眼里，满满的都是冯泉。我喃喃的开口，说了“我愿意，可是，我……”

　　“心金，有件事我想与你说，关于我的家世，你……”

　　我不知怎的打断了冯泉，和他说道，“我不介意，”我想冯泉定是普通人家的儿郎，看他为难的样子，定是怕我不乐意，那我，也就不说了，梅庄二小姐的身份吓到他，就不好了。于是，他冲我笑，想必是领会了我的意思，那我，是不是也就不用说了。

　　冯泉紧紧拉着我的手，我们滔滔不绝说了好多话，连以后孩子生几个，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虽然，我觉得话题跑的有点远，可是，内心欢喜的紧。不觉天色已晚，我依依不舍和冯泉道别。

　　他有些欲言又止，嘴唇张了几次，终究看他没有说出来，我怕他有什么为难，忙着圆场，与他说了一个不甚好笑的笑话，他笑，似是下定决心，终于憋足劲和我说道，“心金，你可愿陪我一起浪迹江湖？”

　　“浪迹江湖，不该是提亲么？”我被这几个字吓坏了，那，额外的意思不就是，不去提亲，私，私奔？

　　我疑惑的看着冯泉，他笑，点头示意就如我所想，我不自觉低头，太突然了，我都没有反应，一片空白，脑子里还想的另外一件，我们是多么有默契啊，我的手不自觉扶上肚子，冯泉难不成在我肚子里放了回声虫，何时？

　　难道是吻我的时候，可是，虫子是怎么进去的？胡思乱想间，冯泉摸了摸我的脑袋，宠溺的笑，露出他雪白的牙齿，吃吃的笑，“你的脑袋瓜就不能想点正常的？”

　　“心金，”他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你，可委屈？”

　　我于是仔细思考起委屈，抛却荣华富贵，抛下爹，山庄的责任，抛下这里熟悉的一切，和冯泉，浪迹江湖？我……

　　冯泉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看的到他眼里的不确定，我突然泪眼朦胧，人生头一次，想要自私一回，我把头点的很用力，他一把揽住我，我明白他理解我，我其实，舍不下梅庄，和那里的人。我从未离开过山庄，我也害怕未知的一切，可我却深信身边的这个人可以陪我一起，永远不分离。

　　我与冯泉道别后，一脚深一脚浅的回到了山庄，我先是去看了爹爹，没敢凑上前，直愣愣坐在会客堂，我看他依旧高坐主事台，翻看山庄生意往来明细，我们梅庄在各行各业都有涉猎，爹的生意越做越大，天下第一庄柳庄，与我们隔山相对，可是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直到两庄打算冰释前嫌，结为亲家，却不想大姐，哎……

　　如今，我又打算私奔出逃，聘为妻，逃为妾，不过，江湖儿女不讲究这些虚礼，冯泉断断是不会负了我的。可是，我那爹爹该如何？娘过世的早，爹爹一路走过来，寄情山庄事物，可是，爹爹内心，恐怕是孤寂的，我多次逗弄爹爹，以下犯上，希望他可以再寻觅个可人儿。

　　可是都说世间男子多薄情，爹爹怕是那最深情的人。我一走，爹爹恐怕又要气上半天，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罢罢罢，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唯有女子才会如此磨磨唧唧，我便是去了，还有三妹，会好好照顾爹爹的。

　　爹爹大约是瞅出了我的不对劲，少见他二闺女如此失魂落魄过，于是，取笑了我半天，离别的伤感淡了许多，爹爹以为我懂事了不少，我罗里吧嗦的嘱咐了爹爹多注意身体，心才微微放宽些。

　　我同爹爹讲，下午想去看看大姐，自从与冯泉相识，无人可以与我分享内心的小喜悦，我就常去大姐居住的风雨庵，对着大姐絮絮叨叨好久，大姐要么是傻兮兮的笑着，要么是满屋子转圈唱着歌，我有时也沉默坐着，而她在睡着……晚了便在庵里歇下。

　　爹爹嘱咐了我几句，就又翻他的帐册。我一直看着爹爹，慢慢的退了出来。我又去看了三妹，三妹依旧是喜欢安静的事物，在那里摆弄她的绣花手绢，看我过去，三妹就甜甜的笑，我坐到她身旁，看着她。

　　从此以后，我只能仰仗冯泉，远离我的亲人，这莫名的伤感，是不是对冯泉的不肯定呢？不会不会，我为自己这样子想，惭愧至极。三妹大约是看出来我的失魂落魄，嗤嗤的笑。

　　我掐了她的小鼻子，问她，“三妹，若是二姐离开山庄，你会好好的照顾爹和自己吧？”三妹扬起月牙似的眼睛，很认真的想了半天，说，“肯定会的，不过，二姐要去哪里？”

　　我抚着她的发丝，低声答应她，“二姐哪里都不去的，傻孩子。不管怎么样，好好照顾自己和爹爹，还有多去看看大姐。”三妹笑的点头答应了我。

　　与冯泉约定的是三日后，辰时。

　　这几日，我安静的思考该拿些什么，怎么才不会被爹爹等众人知晓。大约是我的不对劲太过明显，爹爹总是问我有何心事，三妹也是觉得我肯定有心事，山庄的人看我都是你瞅我一眼，我瞟你一眼的相互交流，空气里都是飘满了我的八卦。

　　好吧，为了顺利出逃，我只好恢复疯癫的个性，离别的愁思也被冲淡了许多。

　　三日后，辰时，我又一次站在了槐树下，可它是那么的伟岸高耸，仿佛俯瞰这芸芸众生，也不会撩起半点涟漪。

　　我没有看到冯泉，我也不敢想太多，可是脑海里怕是走的有九九八十一个弯了吧？万一，不来，不可能，万一，忘了？不可能，万一……不能想了，好吧，那我等着。专心等着。

　　冯泉终是来了，狼狈至极，他却拉着我，二话不说，匆匆赶路，我还笑他，定是偷跑的时候被家里发觉，不知他家人口是否众多，突破重围怕是需要些力气，力气……额，说什么来什么，前面遇着的那一群人，为首的老头，看着那么熟悉，可不就是我爹爹，还有我们梅庄的人，我们梅庄这人口够众多，怕是突围都出不去了……

　　我呆呆的看着冯泉，他眉头紧皱，嘴一抿，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盯着我爹，我爹没有看他，眼神冲我看了过来，满眼的责备，我心一虚，躲在了冯泉身后，可是眼睛还是瞟来瞟去。

　　看得出爹是异常生气，冯泉用手揽住我的背，让我稍稍放松下，爹爹许是被这个动作激怒了，大声的问我，“慈儿，你不要爹爹，不要姐妹，不要梅庄了？”

　　“我，爹爹，孩儿不会不要的，可是，孩儿，求爹爹成全。”我不知做什么好，于是给爹爹跪下，又拉了拉冯泉的袖口，他僵了僵，也随我跪了下来。以前犯了错误，这招很是管用。

　　爹爹没有理会他，转而又对我说，“慈儿，过来，爹爹原谅你，你要是随他走了，这辈子也就毁了。”我无法说服爹爹，我只是磕头，相求爹爹成全。我看爹爹的胡子也快竖了起来，看不到的毛孔怕是也是张开的，想必是气到了极致。

　　见劝我无果，大骂我糊涂，说，“你可知他是何人，你可知这是毁了你的一辈子？”我依旧沉默不语还是磕头。爹爹转眼冷笑，对着冯泉，说，“好手段，不得不佩服你们柳庄的人，有何深仇大恨，大可冲我来，何必拐我女儿，毁她清誉？”

　　我抬眼看冯泉，他一字一句的说，“我真心欢喜她，我父母不愿意，我知您也必定会阻挠，别无他法，我会对心金一辈子好，绝不负她！”

　　“好个绝不负她，有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对我的大女儿，结果她现在生不如死，你们柳庄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