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诀》ITY

12、第 12 章 屋中慕容燕

　　屋中慕容燕正在喂沈丘解药。曲渡坐在门廊上，看着小女孩归来的身影，感慨万分。她本来是傲雪山庄的明珠，是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女，如今沦落到乞讨度日，背负血海深仇。命运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
　　示意她不要打扰屋里的人，小女孩安静的坐到他身边，紧张的蜷缩成一团。
　　曲渡耐心安慰，掏出怀中靛色锦帕，小心握住她颤抖的小手轻轻擦拭。那本来该是一双剔透稚嫩的小手，如今蒙上厚重霜尘，指甲盖早被磨平泥垢深深嵌入肉里。擦干净的皮肤透出紫青淤痕。
　　曲渡觉得再难继续，递过帕子给女孩儿。这双手从前享得是锦衣玉食珍馐百味，如今捧的是糟糠弃物残羹冷炙。
　　女孩儿惊慌的拒绝，谨慎的折叠好帕子，特意把弄脏的小角藏在里面，又递了回来。
　　曲渡摇头说送给她，又想起腰间挂着十七师妹打给他的一串璎珞，解下来一并送了过去。她本该是纯真无邪的时岁，却活的这样惶恐。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又拿小眼瞟了曲渡一眼，确定他没有生气之后欢欣起来。小手一粒一粒的抚过光洁的珠面，拿起最亮的玥珠对着晦暗的太阳看里面流动的五彩霞光，璀璨的明珠映得她的眸子熠熠生辉。
　　“曲大侠无时无刻不忘讨女孩儿欢心呐。”慕容燕倚在门上，柔顺的发遮住她明亮的眼，让人看不清楚其中光彩。
　　小女孩怕极了她阴阳怪气的语调，慌乱的收好璎珞。知道妥帖藏好也不敢看慕容燕一眼，揣好怀中沈丘交代的物件，拔腿跑进屋。
　　她虽然年幼，却十分早慧，一个月来的流浪让她从聪慧逼到敏感沉默。当她看到阿爹安静的躺着，恐惧不安迅速攫住她的心。她记得大火燃起的那夜，所有人都是这么安静的躺着。火焰舔舐整座雪园，她甚至能嗅到血液沸腾在怒天大火中的气味。但她不能害怕，傲雪山庄的人可以流血不能流泪。
　　逃亡的三十二天中，每一天都在饥饿和黑暗中度过。死亡对于她来说更可能是一种解脱，可她坚韧的熬过来。此时在懵懂间，她第一次感觉到恨，她害怕支撑她在煎熬中一路前行的力量消失。即使在面对屠杀的时候，她流露的更多是害怕。而现在是刺骨剜心的恨。
　　慕容燕不得不承认她竟然一个黄毛丫头的眼神震惊，透出的恨意充满了绝望和凄凉。以至于在被小女孩紧紧抱住时忘记推开，顺势被她尖利的牙狠狠咬住。
　　慕容燕反应过来，奋力推开女孩儿。检视伤口，不过是两排泛白的牙印子。幸亏自己长的瘦咯在骨头上，不然真生生要被她咬掉一块肉。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慕容燕也笑得出来，“你很想杀了我？”
　　曲渡眼明手快的护住女孩儿，即使不用看，曲渡也知道女孩儿眼中的怒火有多么凶狠。
　　“可你现在杀不了我。”慕容燕忍不住狠狠嘲讽，“你不知道杀人前露出杀意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等你真正杀过人之后就会明白。”
　　怀中女孩渐渐停止挣扎，显然听懂了慕容燕的话。曲渡斥责，“你不该对她这么残忍。”
　　慕容燕无奈，“江湖从来都是这么残忍。”
　　“并不是所有人都活在你想象的世界中。”曲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容易把身边的人带入无望中。
　　慕容燕诡异一笑，“月前傲雪山庄被灭，你师父霍青山又身受内伤，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其中关联？”
　　曲渡愣住，他丝毫没有把这两件事联在一起。咋一听来只觉得荒谬。他师父霍青山是江湖赫赫的仁义剑客，仗剑天涯的侠士，怎么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丧心病狂的恶行。
　　“你难道不奇怪，为何霍青山受伤后不请大夫治疗？”慕容燕一句一句击溃他的防线，“他中了风雷箭，五脏俱伤。”
　　傲雪山庄本居住大将军沈傲后裔，而山庄护卫也是昔年随将军征战沙场的部将后人。近几代山庄主人大都醉心书画，武艺日渐荒废。而傲雪山庄仍能傲视武林数十年，凭借的正是忠心耿耿的山庄侍卫。风雷箭是山庄旧主参照朔方图罗列加上侍卫精准的箭术布阵，威力之大屠尽山庄百里活物，无人可破。傲雪山庄付之一炬后，江湖传言正是慕容燕毒杀卫队统领骁尧，青圣门才能得手。
　　“你的话的确很让人动摇。”曲渡摇头微笑，刚毅的眉峰揉进几分温柔，“不过当时家师正在华山之上，实在分身乏术。”
　　曲渡没有知道自己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的有信心，师父早在十年前就修炼至千秋宝籍第八重。听闻炼至十重可聚气为刃御剑飞仙，可惜百年来华山派能炼至顶峰者寥寥无几。多次进阶未果，师父早就放弃继续修炼的念头。此刻传来修炼失败反累自身的消息确实蹊跷，而他当时并未多想。现在骤然听到慕容燕的话，心里也不免动摇。转个念头，近年青圣门行事狂狷杀孽无数，但凡正派人士都欲除之后快，师父选择此时重炼宝籍也有可能。而邪门妖女却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混淆视听，用心实在险恶。
　　慕容燕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继续，“你混迹江湖多年，难道只听过千面玉郎秦获，没听过他师父巧天工木胜的名号？要知道木胜的易容术举世无双，连秦获也识别不出。不巧秦获正在青圣门中做客，是以我又正好知道木胜正关在江盟主江昊天的地牢中。”
　　“你所言不过是你的推测。”眉峰一再皱紧，他知道眼下再怎么辩驳都无用，最重要的还是赶紧了了此间事回山求证。心里明白，听到辱及师父和盟主的话，还是忍不住反驳，“家师和江盟主都是光明正大的人，岂是你口中杀人如麻的恶徒。”
　　“是正是邪当然只有自己清楚。”不过慕容燕对曲渡却很放心，至少现在这个人不敢背叛自己。
　　曲渡知道多说无益，邪门妖女自然看谁都是人面兽心，也不必和妇人做口舌之争。
　　阴翳的天气压抑得人越发沉闷。屋里的人醒了，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曲渡仍旧静静依偎在父亲旁边。
　　曲渡本猜测这人是慕容燕此行目的，没料到他们不过偶然相遇，更洞悉傲雪山庄并非青圣门所灭，而沈丘闪烁其词的说辞也让人生疑。“先生对于仇家似乎有难言之隐？”
　　沈丘服了解药，身体略有好转，在小女儿的搀扶下饮了半碗水，气息不稳。“劳曲兄挂怀，今日之祸不过怀璧其罪。在下无法保全家人无法保全祖业，已是不孝之徒。如今惟望护得幼女周全，方能在百年之后魂归雪林。此事皆由无恕刀谱和朔方图引起，江湖之事不过追名逐利，先辈百年前辞官归隐实是厌倦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尔虞我诈，哪里料到江湖也是是非之地，波谲云诡人心不古不输朝堂分毫。说起来先辈当年也造杀孽无数方有傲雪山庄百年威名，今日就算拿傲雪山庄一百二十七口人性命尝了这笔血债，在下无话可说。”
　　沈丘话中似有所指，他宁愿落魄到靠幼女乞讨也不愿投靠旧交好友，恐怕只有两种可能。一则觊觎他傲雪山庄宝物的正是他素日结交好友，所以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二是此人在江湖势力庞大，沈丘怕连累他人故不敢投奔。事情内因复杂，而沈丘也有放弃报仇绝口不提的意思，曲渡也不好多问。但他知道，在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对那人存了疑虑，偌大的江湖，能犯下如此滔天恶行还能安然自若的推到青圣门头上，恐怕惟有此人，但他猜不到是否还有别人牵涉其中，难道果真如慕容燕所言……他不敢往下猜想。他实在不觉得他们有任何谋求傲雪山庄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