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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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山中多雷雨，此时便是刚降过一场，天边浓云未散，青芜随着老者出了门。踏上碎石拼就的小径，鹅卵般的石子浸了水，踩上去轻轻的响。潮气像是最缠绵的思念，吸进了青芜的肺里，化作更为难以割舍的爱恋。
行了百来步路，他二人先后穿过繁密竹林，又绕过氤氲假山，最后来到了土地庙前，原来不过是几块破砖乱瓦搭就的古屋，倒没甚么惊奇。经年失修的墙脚遍生苔藓，蒲团被长久的潮湿侵淡了颜色，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甚至略显疲态。
其中居于殿上的土地爷像是彩泥塑的，一只眼睛被蛛网挡住，持仗捻须，他似笑非笑，淡看众生。
若说各地供奉的土地爷都一个样子，可青芜还是在迈过门槛的同时，心里‘咯噔’一跳——这个地方，她原是来过的！
大脑飞速回转，记忆跳回了与月白初识的岁月，青芜想起有次她心病，月白带她休养，便是来的此处。当时她站在自家院子里，只是转瞬之间，男人平地起风，青芜再一睁眼已是另一番乾坤。后来月白顽皮，甚至还用土地爷哄了她一场，闹的青芜为了顿饭在此磕了三个响头！
只是外边的景色几已看不出，但这土地庙还是没变的！
“先生认得此地吗？”老者戳了戳拐杖，打断青芜纷乱的思绪。青芜收回视线，点头承认道：“认得，亡夫带我来过。”
“认得便好，认得便好啊。唉！……”老者长长的嘘了口气。
他走后，青芜独自整衣，慢慢跪坐到蒲团上，直到天色转黑。
“月白，他们道这就是你，我本是不肯信的。”她笑了笑，仿佛真将泥塑当做了心上人。“你看看你，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会旧成这个样子？”她将胳膊搭在他的供桌上，然后下巴放上去，抬头仰望着面前土地爷，看了好半响，她最后皱眉道：“不像！真的不像你，月白。”
“世人都道荒唐……我知道，就连村子里的，那些被你拖了梦的人大概也无法相信这个故事。但是我信，月白，我信你冥冥之中把我召来，所以我来了，我带着儿子来看你，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这。”
“月白，你好吗？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带着思月，我们走过了很多地方。背着你的骨灰……那大概就是你的骨灰吧，月白，我不知道。”
“每遇到一个人，我都会拿你的骨灰作为交换，我帮他做我能做的事，而他替我拿着你的骨灰去祭拜佛祖。”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哪怕一个佛祖听见我的祈祷……倘若神佛有眼，他们总该要知道我们的故事。是不是？月白。”
“你本不该替我背负这么多，这都怪我……月白，现在我们有了思月，他真的很像你，你什么时候来看看他？”
“思月曾说梦到过你，我也是信的。月白，如果你真的在我面前，请你一定拖个梦给我……现在我与你这么近，你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哪怕只是在梦里，我也想见见你啊！”
这一夜很长，青芜自说自话时间过得倒也快，她终于在三更天时睡了过去。土地庙殿没有点灯，只有一束月光从门扉中穿过，照到土地爷的土脸上，好像是在垂眼看她。
“青芜、青芜、青芜！”——一闭眼，熟悉的梦又来了，这回的声音太近了！仿佛就在耳边。
“月白，我在这！你在哪？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就在你的面前，青芜，你抬头看看我！”熟悉的声音轻轻道。
青芜应声抬头，她竟然看到面前的泥塑忽而化作了白衣青年。——清腮润玉，楚腰束素，他是她永远的白玉兰！
“青芜，这不是梦，你看着我，听我说，我的法力不够，支撑不了多久！”
“月白，你说，我听着呢！”
“三月前除夕，主司察善罚恶的王灵官下凡，在尼姑庵遇到了你，这事你记得吗？”
“王灵官？道观里护法神尊？我不认识他……”
“你当然不认识他，”月白笑了，颊边浅浅的一个笑窝，看起来很开心：“但你的作为打动了王灵官，他拿着我的骨灰在太上老君那里替请了愿，召我重回神界轮回，现在我被在安排在这做土地爷，上一任的高升了。”
“土地爷？月白，那你还活着了？”
“没有活，但……也差不多。”
“月白，是真的吗？我能抱抱你吗？”
“青芜，对不起，你还抱不到我。”
“月白、月白！让我抱抱你！”青芜不顾一切的往前冲，结果二人身前平地起了一障迷雾，月白遁去，青芜大喜大悲，她很快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隔日村长听说了这件事，很是唏嘘不已。
“土地爷初任，上次托梦才是两月多前，频繁现身，对修仙不利。”
“我伤害他了？”青芜惊道，月白在混沌的另一层世界里，这感觉太飘渺了！——“我能为他做什么吗？”她道。
“先生，我们是人，他是神。”老者的表情莫名其妙，看着青芜，他始终觉得土地爷的前生今世像是杜撰，可偏又自己真实梦到过，真是费解。
青芜自此在小村住下了，平时教教几个孩子，她干起了曾经的营生，虽说再没梦过月白，可她仍是每日去土地庙殿里坐一坐，甚至还会强迫阮思月在那里背诵新学会的诗词。
阮思月一门心思都在玩上，表面上乖乖听话，其实他背地里偷偷爬到过土地爷的供桌上。
“娘说你是我爹，你是吗？”——一边吃着桌上的新鲜供果，一边扣着土地爷膝盖上的旧漆，阮思月满不在乎的问道。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土地爷的回话。阮思月挠了挠小腿肚子上的蚊子包，他一脸鄙视的抬头：“不说话，我就知道你不是~你长得那么老，跟梦里的爹爹不一样！”
时间渐渐入了夏，有一天，青芜终于等到了久违的梦，梦中的月白愁眉不展。
“你怎么还在这？”彼一对视，月白的头一句便是这个。
青芜哭得稀里哗啦：“月白，让我仔细看看你，抱抱你，好不好？”
“青芜，你走吧，你这样，我无法潜心修行。”
“月白，你让我走？你不要我了？还有思月呢？？”
“青芜，我是神，你们是人，我们不一样。”
“月白，是我打扰到你了吗？你真的要我走？”
“是，青芜，你走吧。我已经见过你了，自此心愿已了，可以专心修仙了，你别再回来了。”
“月白、月白，那你抱抱我好不好？抱抱我，我就走！我再不打扰到你！”
月白叹了口气：“青芜，再见。”——然后他消失了。
醒来后，青芜看到阮思月坐在床边。
“娘，你为什么哭？为什么爹不给我托梦了？”
青芜哽着喉咙揉了揉他的头：“思月，明天我们就走，离开这里，我们回西京去。”
“好啊，娘，你去哪我就去哪！”
无声的哭过一夜，天亮后启程。青芜与阮思月站在村门口，全村的老幼都迎了出来。礼让客套一番，彼此正是惜别，土地庙殿突地刮起了一股奇风。卷着细沙碎石穿堂过院，奇风像是漩涡一般，堪堪追到了青芜与阮思月的身后。
村长见状大惊：“这是土地爷来送先生！”他高声呼着举了拐杖，全村人慌忙跪下，絮絮叨叨的许愿磕头。青芜则是勉强笑笑：“思月，我们走吧。”
她刚一转身，奇风就跟了上去。
青芜走一步，奇风就追一步，行了十里山路，奇风送了她十里山路。隔日青芜跋涉到另一座山脚下，奇风在她后方停下了。
“思月，再叫爹一声。”青芜红了眼：“过了今天，你就再见不到爹了。”
“爹……”阮思月十分害怕。
“月白，你回吧，我们走了，以后再不回来。你好好修行，往后……” ——往后什么？青芜微笑着说不下去。
“再见吧。”最后她道。
听了她的话，奇风纵起尖啸一声，像是在仰天呜咽，倏尔消散了。细沙碎石‘劈里啪啦’落一地，一切都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阮思月吓哭了，青芜也跟着哭了。
夏至六月末，青芜与阮思月在西京安了家，停停走走这许多年，阮思月已到了读书的年纪，青芜不得不为他寻个像样的学堂。
阮家有个远戚，在京里做着小本生意，青芜投奔她来，对方四十多的年纪，反还要尊称三十二岁的青芜一声‘姑妈’。
“姑妈，您什么时候再续个弦呀？”——阮秋楠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活到这个岁数还是一副老小孩的德行。仗着有点小钱，她自己娶了一房三室的夫妾，没事就好拿青芜打趣。
青芜眉目长得清秀，待人接物又温柔和婉，平时也没少被未出阁的男子暗递情愫。
“再等等，不急。”她忙着手里的活计，头也不抬的淡笑道。
“再等等，又是再等等！~哎呀我说姑妈，您这都多大岁数了，还不着急呢？要我说，柳先生家的庆生公子就不错！”——柳庆生，是阮思月学堂先生的二公子，生的一副娇滴滴的好模样，自打见过青芜与家父谈过了几回书，便对她倾慕不已。
“我不喜欢他。”青芜看了眼窗外，收了活计，阮思月该放课了，她要去接他。
“你不喜欢，又是你不喜欢！姑妈大小姐，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唉~？该不会是活神仙吧！”阮秋楠‘哈哈’笑着，青芜也笑了：“我就是喜欢活神仙。”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