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三十二章 ...
-
月白头猛地偏向一侧,耳内嗡鸣不止,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时,青芜已嘶叫着扑了过来,抱住月白迎下了吴氏的第二掌。
吴氏的手打在青芜的脖子上:“青芜,离家半年,规矩都忘没了吗?”他顾不得自己手也火辣辣的疼,无不得意道:“我教育教育新人,哪有你插手的余地,还不让开!否则我连你一块打!”
“爹爹!”青芜哽咽道,就要给吴氏跪下:“今日女儿大喜,求爹爹手下留情!”
“阮青芜!”月白将她拽了起来,怒道:“你又傻了么?跟这种人求什么求!”
“好啊……好啊!”吴氏哈哈笑道:“真是傻闺女娶了个野蛮子,天生一对儿啊!承欢,去把我的礼拿来。”
承欢唯唯诺诺的自身后蹭过来,怀里头抱了个精致木盒,吴氏接了过来,丢在青芜面前道:“我的贺礼,你拿去吧。”
月白抬脚要踢,青芜忙拦了住,勉强挤笑道:“谢谢爹爹。还有一事,今年母亲的忌日就快到了,我……”
“你娘的忌日你就不用回来了,也不差你那几张纸钱,”吴氏冷笑道:“你若有心,日后就多给承欢做些好榜样,少天天吊儿郎当的不成器!你娘在天之灵,看了也安心。”
“是。”青芜喏道,低头拾了木盒,启开了来看,竟是自里掉出快灵牌来。
“这是?……”
——阮氏,先夫司徒之灵位。
是父亲的灵牌?青芜楞了。此乃父亲殁时,母亲亲手所书,怎么不在祖宗祠堂中?她颤着手翻过牌位来,后边果然被人歪歪斜斜刻了字:阮青芜、苏月白。
“你……你怎么能!”青芜抬头惊道:“你有什么权利将父亲灵牌私挪出来!”
“你爹死都死了,我是看你一个人在外可怜,才让他来陪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吴氏厉声道:“你想跟你男人的名留在族谱上?好啊,我就成全你们,我这个礼,你收也是收,不收也底收!”
“你!”青芜气得胸口突一阵撕痛,禁不住整个身子剧烈地抖起来,她将父亲灵牌紧紧护在胸前,不可置信道:“我尊你敬你,自小称你为父,凡事处处忍让,竟不知你为何会如此容不下我!”
“青芜!别跟这种人废话了!”月白心疼将青芜拉进了怀里,忍着想要将吴氏灭门的冲动,冷冷对他道:“你们走吧,青芜自此与阮家再无半点瓜葛,你记好了,下次你若再靠近我家门,休怪我不客气!”
“凭你?你有几分能耐!”吴氏不耐道:“不过你的话我倒是赞同,且正有此意。承欢!跟你这姐姐道别,往后阮家就没她这个人了!这是你们的最后一面!”
“青芜姐姐……”承欢委屈的瘪了瘪嘴,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因着父亲在场,而不敢掉下来。
青芜已是泣不成声,哪还顾得上道别?
吴氏走后,家中喜宴恰好散了场,狸奴醉醺醺的想要闹洞房,却见青芜在床上咳得昏天暗地。
她的脸憋得紫红,难得喘过来一口气,却泪水涟涟望着月白,抢哭道:“月白,我是哪里做的不好么!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月白心刀割似得,忍着泪,轻拍着青芜的背道:“听话,别想了,以后咱不见他们就是了!”那一家子都什么东西?他真后悔当初没撕了她的信!
“月、白……”青芜抽抽噎噎,捂住胸口道:“我……我的心里好疼……疼得喘不过气……”
月白知她是旧疾犯了,紧紧握住了青芜的手,宽慰道:“青芜,先别说话了,你放心,我保证,再不会让他们来接近你半步!你……”话音未落,却见青芜撑起上身,突向床下咳出一口血来。
血迹慢慢浸入冰冷的地板,透出一股腥甜的腐败气息来,月白看了一眼,见那血是黯红色的,却松了口气。
青芜则是慌了,紧抓住月白的手道:“月白,月白!我这是要死了么!”她的心像是裂了个口子,寻常的跳动都令她震痛。
月白叹了口气,扶青芜躺下,又将她被角四处掩实了,按住青芜再要撑起来的肩道:“你别慌,只是积血,吐出来了反而比压着好。你静心躺会,我去熬药。”
月白的话像是强心针,青芜闻声心中真的舒缓了些,她咬着唇默默躺回枕上,瞪着天花板流泪。
狸奴扒窗看着,见月白推门走了出来,便怒气冲冲的窜了过去,一掌打掉他怀里抱着的铜盆,愤而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忍得下去!我去将青芜说的人抓来,让她狠狠打他几个巴掌!”
“打几下又能怎样,难不成还杀了他们?”月白正要去打水,他弯腰拾起铜盆,皱眉道:“况且青芜的病最是要紧,旁的我现在顾不得!”
“你去哪?”狸奴一肚子的闷火,却见月白绕开他走了开去。
“备药。”月白丢下了这两字,头也不回的走了。
晚时回到屋中,青芜想是哭累了,已昏昏睡着了,沉沉的鼻息时断时续,月白将铜盆放到屋角,用温水绞了手巾走上前,将青芜唇边血迹擦了,又启了她的唇,将一碗药顺着舌根慢慢喂下去。
床上的人曾经生龙活虎,性格虽不算泼辣但也是活泼的,月白自己亦是逍遥度日,如今第一次见到青芜崩溃的样子,突地就明白,什么感觉叫做怕了。他身体上的各处器官,原都是装饰用的漂亮玩意,由精魄凝成,可以随时散去,没什么实际意义,如今却像是一盏盏微熄的灯,一处接一处的被青芜点亮了。
不食五谷的胃,毫无知觉的心,几流不尽的血,和百割不伤的皮肤,如今都变的生机勃勃,因她的喜怒而喜怒,因她的受伤而有种无缘由的痛。
昏昏睡睡,三日后,青芜醒来,听见门外有人在轻轻的说话。少倾,几人脚步声远去,随着院门吱嘎一响,独剩了一人慢慢往回踱。
天气闷热,青芜盖着床棉被,全身却是舒爽的,月白掀帘进屋,见青芜正伸了胳膊出来,愣愣的看自己的手。
“我穿的这是什么?”青芜呆道:“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件衣服……”
“醒了?”月白走向前来,坐在床边,摸了摸青芜的额道:“还好,已经不烧了。你昨日退了不少汗,我找不到你夏衣,便将自己衣服给你穿了。”
“噢,谢谢……”青芜红着脸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歉意道:“对不起,月白,新婚第一夜就让我搞砸了……我……”想到他替自己换衣,而自己不定是什么鬼样子,便愧得说不下去了。
月白深深看了青芜一眼,‘嗯’了一声,将她扶起来道:“有力气些没?想不想吃点东西?”
青芜实在没什么胃口,却还强撑着笑道:“我想吃镇上王大娘家的包子了。”
“又没逼着你,”月白摇头道:“你刚醒,不能吃那么油腻的,我去端点粥来吧。”
青芜点了点头,突又抓住月白的袖口,指了指桌上的铜镜道:“能把那个拿给我吗?”
月白将镜子拿来,塞到青芜手中道,笑道:“才刚醒,就不忘臭美。”
青芜看着镜中枯瘦的自己,耷拉着脸将镜丢到床深处道:“我哪还有臭美的资本,就快要丑死了……”
“美不美你说了不算,我说的才算。”月白拍了拍青芜的手,起身道:“我去去就来。”
一碗红豆五蔬粥,咽下的人觉得心暖如屋外艳阳。月白看青芜将最后一口粥扒进了嘴里,便将碗筷收了。
青芜再一次觉得歉意,愧疚的揪着被角道:“月白,我真羡慕你,你不会生病不需吃饭,就不需人照顾……唉,我终究还是拖累了你。”
月白笑了一声,摇摇头,推门出屋,再回来时手中多了碗药,坐到青芜身边,递给她道:“你怎就知我不需要你?话不能这么说,以后若是我有求于你,岂不不好意思张口了?”
青芜抬头饮下药,看着碗里碧色的残汁道:“月白,这是你的血吗……我觉得自己好残忍,竟然靠着喝夫君的血度日。”
月白喷笑出来,抢过药碗道:“你多虑了,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什么?”青芜偏着头道:“这药虽淡了点,但确是你的香味啊!”
一株花树被喜欢的人夸香,是最自豪的时刻,月白开心得凑到青芜耳边,恶意道:“是我的洗澡水!”
青芜登时脸都绿了:“什么?”
月白哈哈笑起来,挑眉道:“怎么?嫌弃了?我这‘神水’旁人可是想求都求不来的!”
“好吧……”青芜无奈道:“我只求自己快点好,免得这一天一碗洗澡水,日子久了无福消受……”
月白抿笑点了点头,扶着青芜再躺回到床上。
午后的暖风吹动竹帘,月白开了窗,让日光大大方方的晒进屋来,青芜偏头去看院里的玉兰树,枝叶婆娑,又看向站在屋中那一束光里的月白,他的皮肤隐隐透光似的,逆光下能看见青色的细细血管,自指尖交盘上两臂。月白回过头来,微微笑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月白,你会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树啊!你生在土里,长在土里,会是种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冷,或者觉得地太硬了?”
“你想知道?”月白的眼中闪了闪光。
“嗯,想知道。”青芜的眼慢慢阖上,打了个哈欠,轻声道:“等哪日……你一定要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