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夏》依昂扬

28、夜如白昼10

　　瑞里闭着眼，靠在墙壁上。尤利西斯抿着嘴，感觉到他努力压制的愤怒。
　　这是一条主街道，已被炸得不成样子，满地的破碎玻璃渣偶尔反着太阳光，尤利西斯时不时的伸出头去观察街道上的情况，目前看来，这里暂时安全。
　　“美丽~美丽~”轻轻的呼唤声传到尤利西斯耳里，他小心翼翼的望着这个曾说此生将无挂念的男人，想起他曾隐忍的眸子。但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没有，所以他并没有出声安慰这个人。
　　阳光在这墙壁上投下阴影，四周悄悄的，没有人活动的迹象，浓烟飘到了空中，想到这城市还是完整的时候的样子，尤利西斯眼睛有些酸涩。这街上还有很多地方，有人像他俩这样躲藏着。
　　防空洞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的消息，虽然他已明了他带去的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他现在只想为大家做点什么，他怕在莉莉眼中、他怕在那些孩子眼中看到自己曾经透出过的那种绝望的感情。
　　他曾经有程空、有瑞里，现在他们有他。
　　有阳光的地方，背后必定有阴影。不知是谁，这样对他说过。
　　这一大片的阴影啊……
　　瑞里轻唤了两声后再无声息，只是握着枪骨节分明的手泛着白，尤利西斯看了一眼，不动生色的问道：“夫人为什么会撤了人？”
　　“那个叫安德鲁的孩子叛逃去对岸了。就是我们去波恩那里找的那个孩子。”瑞里压抑着声音说。“刚好，就是你被抓的那晚，谁他妈来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原来是他。那夫人她……”
　　“哼~波恩跟夫人联盟，切尔斯给特南斯让了通道。西面占了，玉带桥占了，我们佣兵是只认钱，可是我不是！”瑞里咬牙切齿。
　　尤利西斯拍了拍他的肩，不期然想起莫成不断劝解他的那些话语。“那老大……”
　　“别他妈给我提程空！”瑞里怒道。那声音惊得尤利西斯忙捂住他的嘴，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尤利西斯手指上，炙热的。
　　瑞里自小便被程空收养。那时候程空也不过刚刚退伍，得知家人皆因意外而去世，顿觉生无可恋，后来他加入佣兵团，遇见了被遗弃的瑞里。
　　“我们不过是些炮灰。”冷静下来后，瑞里拿开尤利西斯的手道。“虽然早就有所觉悟，可看到他们都死了……”
　　他们只不过是空境佣兵团的一个小队，被编入了新兵团驻守在怀特镇。
　　头天接到撤退命令的时候，瑞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心里隐隐有些反感，而这时，尤利西斯刚刚抵达怀特镇。
　　集结完毕的他们跟着长官一路向金海市行进，他们没有看见被放弃的怀特镇遭到进攻后的惨像，他们不是现役军人，只是被雇佣的炮灰罢了，没什么理由去质疑萨莉夫人的决定。这一路他们走得也很艰难，特南斯推进的速度很快，他们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如同鱼儿逆江而行的士兵，一个个走远，迎接自己的死亡。
　　那坚毅的脸庞上有着一双双视死如归的坚定眼神。
　　瑞里毫不怀疑现在的底律西雅在特南斯面前就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他对他了如指掌，完全没有秘密。
　　自怀特镇被攻下后，逃难的人多了起来。萨莉女士封了去金海市的路，他们也跟着被困在这里，他们驻扎在城郊，长官想法跟上面的人疏通。第一声轰炸声响起来之前，周围都是安静的，美丽靠着他的背，双手环胸，闭着眼假寐。
　　听到巨大的声音响起，大家都极快的集合，等着指示。
　　没有后路，他们即使早已换上了他们的团服，也不能保证特南斯不打他们，所以他们只能往城里跑。
　　断壁残垣他们都是见惯了的，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人他们也是见怪不怪了的。进了城众人便敲定了集合时间跟地点，四下散去。瑞里与美丽两人一组，一路躲在废墟后前行着。轰哝哝的声音就没在耳边停过，害怕的、崩溃的、强装镇定的声音不时的传来，人们慌乱的朝着防空洞方向跑去，有遇见瑞里俩人的人，还好心的提醒他们每个防空洞的位置。
　　“美丽看到一个母亲吓到了，将她怀里的孩子扔掉自己跑了。”瑞里直直的盯着前方的一淌血。“美丽就在外面不远处，你过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她也是个圣母心的家伙。你们几个孩子啊，以前哪个不是……”似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该说，他想了下，又道：“你们呐，总算是没让你们长歪，可现在，我真宁愿你们长歪了，美丽、兰迪……还有你，我真希望你们能自私些，可你们怎么就这么喜欢做明知是死的事呢……”
　　尤利西斯无声的笑了笑。他想起一向待人冷淡的莫成在怀特镇说的话，艾文说他是胆小鬼的话，那小吃店的老板的话，莉莉说艾文救救我啊，
　　他想起母亲问过父亲的话。
　　他慢慢回忆那天母亲开口问父亲时的情景。大概是个休息日吧，但父亲还要加班，于是母亲百无聊赖的捧着一本小说窝在沙发里看了一整天，他们兄妹俩跟着伙伴玩耍回来时看见母亲随手将书放在身旁，然后探出身子伸手去拿茶几上放着的纸巾，看见两个孩子回来，沙哑着声音道：你们回来啦~
　　他走近看见母亲眼睛红红的，地上一堆纸巾，母亲不好意思的擦擦眼睛。
　　阿妈，您又看虐恋小说啦。安妮爬上沙发，坐在母亲身边，这个词还是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母亲每次看完小说后都会在父亲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父亲回来时母亲的情绪还是很低落。然后在餐桌上母亲问父亲：如果有一天有人抓了我，让你放弃现在的职位，你会怎么样？
　　放弃。父亲毫不犹豫的回答。
　　他想要是让他来选，肯定也是选择要阿妈吧。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抓了很多很多人，那个人说只要你杀了我，就放了那些人质，你会怎么样？或者那个人抓了我跟很多很多人，让你选择杀我救那些人跟杀了那些人救我，你怎么选？
　　不知道，可能会选择放弃你吧。父亲抬头看了看母亲。你又在看些无聊的小说。
　　是不是准备给两个小家伙找后妈啊？
　　他记得后来父亲为了转移话题，便拿这些问题问了他跟安妮。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他好像说他要成为保护大家的大英雄，让谁都不能受到坏人的欺负，他要将那些坏人还没欺负的时候就打跑。安妮是怎么回答的呢，她好像说只要阿爸阿妈哥哥在身边就好了。
　　父亲当时的表情又是怎样的呢？好像只是……无奈的叹了叹气啊……
　　好哇好哇，小尤要保护好大家，让谁都不需要被拯救。阿妈这样说着。
　　皮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从远处传来，两人心里一动。尤利西斯从小脚上摸出军刺，握在手里紧了紧，瑞里则端起枪，窥视着外面的情况。
　　“是扫尾的。”瑞里低声说。
　　尤利西斯是在去联系其他几个防空洞的途中遇见瑞里的，他在这里坐了两天，没有去为美丽收尸，只是静静的坐着。美丽的死让他受到冲击的大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直到遇见了熟人，精神才松下来。
　　随着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叫声，两人矮下身子。
　　“我打算入伍。”尤利西斯仔细听着外面的响动，突然开口。
　　瑞里看了看他那貌似无意的态度，抿了抿嘴，也道：“反正已经赶不上他们了，我跟你一道吧。”
　　“哒哒”声从他们不远处过去，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起身悄悄尾随上去。
　　等走近了，尤利西斯果断扑了上去，一手捂住走在队尾的人的嘴，一手拿着军刺从他颈脉处刺进去，随着鲜血喷出，他抽出军刺，夺了那人手上的武器，在前面人反应前忙闪身躲了起来。
　　他原本站的地方冒出一丝烟雾，那几人赶紧准备上前查看，却被躲在另一边的瑞里端枪钉在了原地。
　　他们都知道现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最好是不要跟对面的人正面起冲突。正当他们准备撤退时，对面的小分队中突然有人倒下，两人疑惑的对望了一眼，“狙击手，”瑞里果断道，“杀了前面那几个人。”
　　特南斯的士兵也已经找到狙击手的位置，离得很近，因此锁定很快，他们很快分散隐蔽。尤利西斯做为诱饵出现大家视野里，他身手敏捷的躲过敌人的射击，但那狙击手再也没能狙杀掉一人。尤利西斯心里大叫倒霉，只希望瑞里能杀掉他们……
　　莉莉守在防空洞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尤利西斯联系上了另一个防空洞的人后便掐掉了信号，三人小队在与另一小组通了讯息后也是忧心忡忡，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特南斯的此番作为像是要屠城一样，空中火力压制，地面地毯式的搜索，都不像是要留下活口的样子。
　　“怎么办？”年龄最小的那个警察悄悄问道。“那些人迟早会搜过来的。”
　　队长回头扫了一眼洞里的人们，不耐烦道：“你说能怎么办，等死呗。”说着转过身看了看莉莉：“女孩，那个少年是你什么人？”
　　“朋友。”莉莉依然偏着脸看着外面。
　　队长狐疑：“只是朋友？”
　　“不是朋友是什么！你想让他是我什么人！”莉莉闭了闭眼，她不想再这么轻易的将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了亲人而已……
　　躲在这里的人，谁不是失去了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