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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梅凌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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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白雪纷飞,银装素裹的宫殿看起来别有一番肃穆纯净之美。
宫殿里头为了保暖,装了一重又一重帘幕,椒泥和壁,温暖芬芳,又少了无烟的银霜炭,竟是温暖如春。
可是屋外的寒意,竟像是一直透进了人心里。
南宫辛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尾胭红和娇艳欲滴的唇色衬得他愈发透出纯净而清灵的美。
然而更加刺目的,却是他唇角那一抹血色。
他头发散乱,一袭白衣,跌坐在地,眼帘半垂,眸中却是掩不去的刚烈与嘲讽。
同样披头散发的男人浑身透出酒气,粗暴地一手钳住了他小巧的下颌。
“你……你再说一遍!”
辛夷被迫抬头,讽笑着看他。
“我说错了吗?你不惜强抢也要让我入宫,难道不是将我当作那个人的替身?”
大王脸色青了又白,许久,竟是发狂似的笑了起来。
“你把自己当什么?替身?你在孤心里,比不上那人一根手指头!”
辛夷闻言,冷笑出声,一个字也不曾回答,却将讽刺之意表露得淋漓尽致。
他是南宫相国的幼子,在家中父亲虽然对他严厉,却也寄予厚望,从小教习他读书学艺。而他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已文采斐然,闻名于京城。
然而他的命运,却从那一天起,彻底改变了。
大王临相府,见到陪侍的辛夷之后便见色起意,对南宫相国提出要纳辛夷为妃。相国自然不从,然而大王以其全家性命相要挟,逼迫相国妥协。最后相国只得含恨送辛夷入宫。
辛夷在入宫之前非但是名震京师的俊俏公子,而且已有官职在身。如此一来,他只得卸下官身,白衣入宫。
从此前尘往事都抛却,只当过往都成空。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却是红妆一事。大王令侍女为他梳妆打扮,晚上要临幸他。
辛夷简直又惊又怒,七尺男儿红妆打扮,有何面目见世人?
于是他绝食相抗。
“好一个烈性男儿……”大王勒令他跪下,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既如此,我们谈个条件如何?要么从孤号令,要么孤取你性命,你自己选?”
辛夷抬头看他,半晌方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请大王不要牵连我家人。”
大王看着他,笑得诡异。
“好,你刚烈,孤看你能坚持到何时!”
随后,辛夷被囚禁在一方小小内室中。大王走进来,手上拿一锦盒。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狞笑着看辛夷。
辛夷死死咬牙不语。
大王打开锦盒,取出一件白玉雕成的物事。
辛夷的脸唰地白了。
他并非未经人事的处子,看大王拿来这东西,他当然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他从未想过,如此折辱的事情竟有一天也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男子那处不比女子,”大王蹲下,贴近他面颊道:“但只要以乳膏辅助,此物便也不难进入。怎么样,试试?”
辛夷剧烈挣动起来,却被那人钳住了双手。随行太监立即将他手脚都绑缚起来,然后静静低头退了出去。
辛夷望向大王的眼神带着极强的恨意,又脆弱又不甘。
大王笑了起来。
“孤就喜欢你这样,你越脆弱,孤就越喜欢你……”
……他再反抗,有什么用呢?
自此之后,大王日日以此开拓他□□。不过十日,诸般教人羞耻难当的姿势都经历过,辛夷的内心急剧崩溃,很快便妥协了。
于是他在宫内盛宠一时,风头无两。
可是过不多久,辛夷慢慢发现了大王当初看上他的原因。
是因为觉得他很像另一个人,一个早已远去的人……
当他挑明此事之后,大王好像被勘破心事之后的恼羞成怒,当场打了他一巴掌。
“你把自己当什么?替身?你在孤心里,比不上那人一根手指头!”
他这样说。
半晌,辛夷冷笑道:“即使如此,大王何苦非要将我留在身边?即便再像,终究也不是那个人,对吧?”
大王看着他,许久,缓缓走了出去。
像吗?
不,如果单从相貌而言,并不相像。
可是他看见辛夷的第一面,便觉得这个孩子眉梢眼角的气质,像极了云无徵。清高,孤傲,却脆弱,这就是那个人。
……云无徵,他此生唯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十年前,他为了剿灭反叛的灵岳王,征战江南,驻扎在暮云城。连番战事极是劳累,终于取胜之后,又要收编战俘、清理王府,一刻也不得闲。
终于有一日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他便想要出去走一走。江南山水好,他也流连忘返。
忽听得山上传来隐隐琴声,似是连飞鸟都给吸引了去,盘桓不息。他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人,自问平生听琴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琴音。于是循音而去。
在山间凉亭,他见到了那个让他此后半生魂牵梦萦的人。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人轻吟低唱,歌声和着琴声,竟是只因天上有的仙乐一般。察觉到有人前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道:
“不知尊驾到访,在下以琴声相迎,不至失礼吧?”
就在他抬起头那一刻,二人四目相对,大王只觉得连天地也为之失色。他即刻意识到,他一颗心已经沦陷了。
“有琴有歌,便已足够。”他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怔怔道。
“请坐。”那人微笑。
他局促地坐下,半晌方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暮云城少主,云无徵。”
当时云无徵仅仅是想交个朋友,却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北辰的国主,更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相识三天之后,大王便向城主求亲,求娶云无徵。
城主大惊失色。且不说将心爱的独子远嫁有多不舍,单是大王性好男色且有不为人知的癖好这种传言,便已让他足够惊惶。
但大王对云无徵的思慕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用王权威逼城主交出云无徵。于是迫于一家老小性命相挟,他只得向大王低头。
云无徵得知此事后,又惊又恨,将实情向父亲和盘托出。
原来他早已有了意中人,那人便是暮云城门客连祈。他与连祈情投意合,已然私定终身。
外人看来,连祈是一个放浪形骸的游子,但城主却知道,这人是最可靠的手下,也是再好不过的朋友。从一个父亲的角度,他宁可云无徵与连祈在一起,也不想看到独子入宫为妃。
于是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城主找到大王,跪地求情,希望以己身性命换儿子自由。
“唉,不要这么说,”大王搀起城主,道:“孤怎么舍得让城主这样的良臣殒命呢?既是少主不愿意,孤也无法强求,只希望城主再劝劝令郎,能够回心转意最好。”
嘴上是这么说,他却已派人暗中调查,没过多久便已查到云无徵心系连祈的事。城主为保住连祈,安排他到岭南联络生意,本意是让他远走高飞,避过这一劫。谁知大王命人暗中设伏,在半途取了连祈性命,伪装是山贼所为。
他本意是想等到云无徵心灰意冷之后再提求娶一事,谁知云无徵听闻连祈的死讯之后,竟然一夜白头。
三日后,云无徵留书出走,信中除了向父母谢罪之外,只说要出家修道,自此断绝红尘万丈。
大王看完了书信,既怒且恸,喃喃道:
“今日汝振衣而去,却教孤在尘世独活,此后余生,还有什么好寄托的!”
城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是为了失子之痛,二是忧虑大王迁怒于家人。
谁知大王将书信扔在地上,怔怔走了出去,带着大军离开了暮云城。
从此之后,他性情大变,开始网罗天下美男。只要他看中的,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纳入宫中。非但如此,他还将一众男妃当女子一般娇养,令他们面圣之时务必妆容冶艳。
十年之后,他看着辛夷,孤傲烈性一如当年云无徵。非但如此,连受辱之时脆弱神情也一模一样。也正因如此,辛夷当初以绝食相抗红妆,他看着辛夷,虽没有当初对云无徵的悸动,却也难免带上了怜惜的意味。
可是后来辛夷仍然妥协了。艳丽面庞渐渐变得空洞,当初折辱他时候所见到的脆弱与不甘,已变成了麻木。
其实若非辛夷戳破云无徵往事,他仍会如当初一般宠爱他……
后来,辛夷很快失宠,来得就像他的盛宠一样快。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百无聊赖的夜晚,对着摇曳烛光,斜斜写下这么一句,看了看,自嘲似的一笑,又将纸拿到灯下烧了。
多庆幸,无论此身如何,这颗心,始终还是他自己的。忧与乐,悲与欢,都只为自己而生。
他知道那个人是看中他的孤傲决绝,因而当他妥协了,听话了,反而对他失去了兴趣。
但他终究还是他。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颗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而大王呢?纸醉金迷的生活中,他仍常常想起在山巅抚琴的那个人。
……云无徵,你过得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