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逆光》1088

1、杨哲

　　在急诊科值了一整夜的夜班，秦思凡觉得自己要挂了。

　　想到接下来还要去隔壁大学给那群临床小崽子们讲一个早上的课，秦思凡一个头有两个大。明明给临床的学生讲课是那些个副主任级别以上的医生的“特权”，他一个小小住院医，就因为当初毕业成绩优秀，所以就被安插进了教学队伍里？

　　屁！都是主任想偷懒来着。

　　浑浑噩噩地脱掉白大褂，穿上休闲外套，再盥洗台随意捧了把水抹抹脸，对着自己眼下两个乌黑的圈儿皱了皱眉，从桌上拿过那副一只五十度一只平光的银边眼镜戴上，随手抓了抓短发，确定自己看起来还人模狗样后，转身跑出急诊室。

　　连招呼都没有跟来接班的阿丽打，自然也不可能发现自己身后的兜帽翻了个个儿。

　　五分钟冲到教学楼前面，上课铃声响了。

　　“shit！”低骂一声，秦思凡捋了把额发，慢步走上楼梯，快步走进教室，然后抓起讲台上的话筒，赶紧道歉：“对不起啊同学们，我刚值完夜班，早饭都没吃结果还是迟到了，请谅解。那么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将带领大家一起学习……”

　　浑浑噩噩，不对，是昏昏饿饿。秦思凡一面照着PPT上的内容念着，一面还要注意自己的脸上始终要保持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着实累得慌。他讲了半天自己也不知道讲了什么，倒听见前排两个外国留学生在那里窃窃私语什么“this teacher is good looking”，“he has a good shape”，“yeah yeah he’s hot”之类的鬼东西。

　　虽然说夸自己长的帅是挺让人开心的，不过声音小一点好伐？秦思凡一边倒豆子一样讲课，视线一边在班上乱扫，看看这班里有多少帅哥。当他目光落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时，思绪和语言同时戛然而止。

　　血液和时间似乎同时停顿，秦思凡静默了足足十秒钟，脑子也当机了足足十秒钟。

　　就连讲台下面睡觉的同学也赶紧抬起头来看着他。

　　秦思凡微微一笑，底下有女生立刻掏出手机偷拍。他看到也假装没看到，视线定定地盯着最后一排正中央的那个人，语气不变：“大家都知道急救在很多时候都能派上大用场，比如说有人触电，比如说有人溺水，在这个时候，CPR就能派上大用场，相信你们都学过少量的急救知识，那就请一个同学起来简述一下CPR的内容吧。最后一排正中的同学……”

　　秦思凡的手指指向那个人，全班同学都跟着回头看。大家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情，当然，又有女生掏出手机来拍照。

　　最后一排那个人站了起来，冲着秦思凡微笑。虽然距离太远，他的脸不是很清楚，但秦思凡脑海中，就是能清晰地浮现出那人略略上翘的眼角，漂亮的丰润的嘴唇，还有略带嘲讽的目光。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痞子般的语调说“我拒绝”吧。

　　然而最后一排那个同学没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好听：“CPR就是心肺复苏术，包括气道开放，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根据最新的急救手册，这三者的顺序是……”

　　是记错了吗？那人会如此乖巧？声音也是差不多的……想来想去秦思凡也觉得模糊了，时间太长，到现在为止，他脑海中最清晰的，其实只剩那个人沙哑的，略带哭腔的，却性感得不行的……呻|吟。

　　“这位同学回答得很好，谢谢。”秦思凡温文尔雅一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木易手斤口。”

　　班里人不明所以，秦思凡却心脏骤然紧缩，双手撑着教鞭，不着痕迹地发抖。他开口，再开口，声音却久久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老师，我可以坐下了吗？”那人问。

　　秦思凡点点头。

　　正在这时，下课铃声响起。秦思凡关了话筒，长长舒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垂下脑袋发呆。始终，不敢看向最后一排的位置。

　　这么懦弱。秦思凡勾起嘴角笑了笑，最终还是抬起头来看——没有了。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正在秦思凡视线扫描着面前教室寻找那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他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白净修长的手，那手温柔地抽回，他抬头，对上了手的主人的目光。

　　“老师，你帽子没有翻过来。”刚刚回答问题的人此刻站在秦思凡身后，痞痞地笑着。

　　秦思凡微窘，曾经无数次想过的再次相见时候的台词被他这一句话击得粉碎，最后只得开口说了句：“谢谢。”

　　那人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盒牛奶和一块蛋糕，放在讲桌上。

　　秦思凡饿得不行，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吃蛋糕，只能戳开牛奶盒子喝了几口牛奶，动作还是很优雅的。他一边寻思着要跟旁边这人说什么，却感到他俯身离自己贴得很近。

　　“别装优雅了，思思。”那人的气息吹进秦思凡的耳朵里，“想当初你干|我的时候，简直是个禽兽。”

　　秦思凡蓦然瞪大眼，连忙抬头看向下面的学生，还好第一排的人都出去放风了，没人听见。

　　“杨哲。”秦思凡转头，那人丰润的唇便贴上了他的额头，他心跳快了一倍，却仍然面不改色，“够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杨哲：“干|你。”

　　说完杨哲就走了，秦思凡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如多年以前。

　　接下来的两堂课秦思凡都是在走神和极不舒服的状态下讲完的。走神是因为杨哲，极不舒服，还是因为杨哲。

　　他还是一样的能耐，两分钟，两句话，就可以挑起秦思凡两个小时灭不掉的火。

　　放学的时候，秦思凡舒了口气——还好今天穿的是休闲裤。出了教室门，秦思凡记忆恍然回到了多年以前——在某棵柱子后面，会不会还斜斜倚靠着一个略带痞气的少年，静静地等着自己走出教室，然后冲自己展颜一笑，一面说着不入流的脏话贴上来，一面借宽大的校服衣袖遮挡轻轻拉住自己的手，悄悄暖着。

　　杨哲隐藏在不羁下的，静默的温柔，那个时候只有秦思凡感受过。

　　暖入心底的温柔。

　　可现在呢？秦思凡走在学生后面，目光不自主地朝着一棵又一棵柱子后面看过去，皆是空空如也。

　　逝去的时光不会再来，那个时候抓不住他，现在仍是一样吗？

　　秦思凡本来想直接回家睡大觉，但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拐了个弯，折回咨询台。

　　“秦医生，怎么还没回去啊？”咨询台后的小护士看到秦思凡过来，眉开眼笑。

　　秦思凡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再睁开眼，看着小护士说：“忘了点东西，来拿一下。”

　　“啊，哦。”小护士被他睁眼那一瞬间电得有点迷糊，磕磕绊绊道：“你……你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

　　“谢谢。”秦思凡微微一笑，走进诊室里，随意转了个圈又出来，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们医院是不是今天有什么交流会啊？”

　　小护士：“啊？没有啊。”

　　秦思凡：“那最近有没有招聘会？”

　　小护士：“没有啊……”

　　秦思凡略略有些烦躁：“那有没有新来的医生？”

　　“这个……”小护士想了想，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听姐妹们说好像是有的，不过我还没见过。”

　　秦思凡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握紧：“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科？”

　　小护士：“听说是叫Elgin Young，还没有定下来在哪个科室。”

　　秦思凡：“中文名。”

　　小护士：“不知道，人家是美籍华人来着。”

　　秦思凡微一挑唇：“连这都知道……谢谢了。”

　　杨哲啊杨哲，在这个时候回来，在众多一流医院中不偏不倚挑中了这家，到底是缘分呢，还是故意的？秦思凡回到家，抓过床头那张双人合照，盯着上面两个年轻少年发了片刻的呆，然后将相框扔出去，裹上被子，睡了。

　　相框撞在墙上，弹回，上面的玻璃“啪嚓”一下碎成几瓣，照片也掉了出来，像一堆垃圾。

　　然后秦思半梦半醒间思绪开始疯狂奔涌，迷迷糊糊地，他似乎回到了多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