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忆蜀道逆斩阁 [剑三·双唐]》李唐竹下客

2、第 2 章 这些年的那

　　【二】

　　竺霜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的人，连自家师兄追命箭一般的眼光也直接忽略：那个正被逐觞压在身下的女子，不是别人，竟是逐觞的徒弟清潋！
　　……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至于逐觞——他对着站在自己面前发呆的小师妹简直是无语问苍天：此刻真不知道是该威逼利诱小师妹不要多嘴的好呢，还是直接一个逐星箭把她从房间里扔出去更妙。清潋惊叫一声，无所适从，忙拢好衣服把自己藏到被子里。
　　竺霜敛了敛神，想起正事。她大大方方地走到床边，将账簿丢到逐觞怀里：“还你的，任务完成，给我回扣——要双倍。”
　　逐觞见她如此，倒是心下松了一口气：没有芥蒂最好不过，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拿这小丫头怎么办。如此想着倒也不避嫌了，只若无其事地拿着账册翻了翻，当场验货，然后说了一句“等我一下”，便这么光着膀子拎着串钥匙往书房里走去，想来是去归账了。

　　竺霜眨巴着眼睛目送师兄出去；待他走远，一回头看见清潋的小媳妇样子便炸毛了：
　　“我就知道此人不干好事的，只是他以前天天在外面眠花宿柳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自己徒弟都不放过！堂主了不起啊，堂主就能想干嘛就干嘛啊？——清潋你别怕，我告诉师父去。我就不信连师父都治不了他——”
　　“小、小师叔！”清潋急了，也顾不上自己只披着晨衣，忙拉住竺霜：“此时万不可告诉师祖啊！若师祖怪罪下来，师父岂不是……”
　　“你怕他做什么！”竺霜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正义感中，义愤填膺地大手一挥，“你别怕，今后只搬去跟我同住便是了，他敢再来找你，我就把他打出去！”
　　“不是啊，小师叔……”清潋害羞，也自知这事并不上道，正愁不知怎么跟这个看起辈分比自己大、实则年龄相当的师叔解释，“师父他没有……我不是……”这种话她自是不好意思明说，但竺霜又似是听不懂。
　　好在竺霜虽然不通人事，却也不笨。她见清潋虽然羞红了脸，却又不似受了委屈；如此情状，明眼人都只会看出四个字：你情我愿。
　　哎，师兄啊师兄，你的杀伤力到底是有多大啊，怎么那么多人不开眼啊……
　　竺霜在内心哀嚎着，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大清早的，你不去睡觉，跑来这里替别人瞎操什么心？”逐觞归完账回来，见竺霜还在纠结，点了点她的脑袋：“别想啦——任务没问题了，你先回去吧，钱我等会直接给你归到你账上。”他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清潋见状，也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套便开始帮逐觞整理衣服头发。
　　竺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这师徒二人中转来转去，看着逐觞神情自若地让徒弟伺候自己更衣，只能心下长叹：哎，木已成舟，为时已晚啊……这奸情是什么时候发展起来的，她竟然毫无察觉。真是白菜被猪拱——呜呼哀哉！
　　她翻了个白眼，决定既然管不了，还是先回屋睡觉去。

　　再起床时已是傍晚——竺霜自来便对时间作息不太敏感，困了便睡，饿了便吃，即使不在点上也不在乎。她自己不以为然，别人更是不敢管她——如今逆斩堂里敢管她的人就只有逐觞一个了，但逐觞太忙了，平日里自己都经常过得颠三倒四，哪里还顾得上她？倒是以前竹影在的时候只要得空便能管管她，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竺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并不大想起。她方才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总能模模糊糊地见到死去的竹影。他跟以前一样，带着半边面具，靠在竹林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头，教她如何用弩。
　　其实她是并不太愿意想起竹影的，因为她知道，她一直都喜欢这位二哥——不是像喜欢大哥那样的喜欢。她对竹影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很淡，很模糊，但是喜欢过的。
　　竹影死了好些时候了——是一年？还是两年？甚至更久？她记不太清。
　　逆斩堂的人都觉得，竹影死得其实有点冤。他是被自己的师弟，也是竺霜的三师兄烛雨杀的——大概是误伤，或者一时情急——反正竺霜不相信烛雨死故意的。当年烛雨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般而言，逆斩堂的人在执行任务时若被補或遇到麻烦，或多或少会设法向组织传递消息，或者在那一带留下暗号，以便同门接应。培养一个杀手不容易，逆斩堂自然也不会轻而易举地让自家杀手去送命，更不至于动不动就拿任务失败的人开刀试法。但烛雨真的自那之后便音讯全无、彻底消失了。逆斩堂前前后后派了很多人去找，都不知道此人去了哪里。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听来的，说烛雨跟藏剑山庄的一位少爷好上了。那时候竺霜还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在一起。她以为烛雨不过是一时玩心重了，跟有钱人家的少爷一同出去玩了，也不太上心；甚至于当逐觞和竹影出发去抓烛雨回来时，她都不把这些当做一回事，觉得烛雨可能会躲着他们捉迷藏。
　　直到烛雨的死讯传来。
　　竺霜一直以为那是烛雨开的一个玩笑——烛雨以前就不太守逆斩堂的规矩，这谁都知道；好几次，他把逆斩堂闹得鸡飞狗跳，但到底也没有人真的把他怎么样，顶多是被逐觞罚去后山砍竹笋。这次大底也是烛雨又淘气了，才要师兄们去抓他回来。
　　但是这一去，便折了两个。逐觞向逆斩堂高层回复的是：烛雨誓死不从，打斗中失手将竹影重伤，尔后悔恨不已、自尽身亡。至于具体经过，自然没有人敢去问他——亲历兄弟相残的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罢了。
　　后来竺霜在唐门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了。虽说那些任务都是机密，但总还是会有些闲言碎语流出。所以很快，整个唐门都知道了。偶尔会跑过来安慰她，说“逝者已矣，节哀顺变”；也有不喜欢他们的人，在背后拍手称快说：“都让他们师门占尽了风光，如今可不是风水轮流转了”；更甚者则当着她的面，劈头盖脸地说“你师兄竟是个断袖，跟男人搞在一起真不要脸，还为了别的男人杀了自己同门”云云。竺霜自然不太理会那些人，但一下子没了两位师兄，说不难过是假的。
　　其实竺霜还是很喜欢烛雨的。烛雨年龄跟她离得近，平日里也最没有师兄架子，总是跟她拌嘴打闹。她并不在乎烛雨喜欢的是不是一个男人，因为她根本就想不通，一直教她要“无情无心日子才好过”的烛雨，怎么也会喜欢上别人。
　　但是有一点，竺霜从未怀疑过：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先是还得烛雨背叛师门，然后还得他们同门相残；还得自己为竹影伤心了那么久，到现在想起来心都钝钝地痛——如今又轮到逐觞了。
　　她仅剩的一位师兄。
　　不管逐觞对清潋是不是真的，这都是不对的。
　　抛开天理人伦不说，竺霜觉得，师兄再怎么游戏人间，总不该对自己的徒弟下手，尤其是亲传徒弟。
　　但若这一次逐觞不是游戏人间……
　　竺霜皱了皱眉头：烛雨的影子还在眼前，大哥怎么就这么不开眼！
　　她突然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于是翻身下床，穿好衣服直奔逆斩堂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