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长空》叶亦染

1、楔子

　　采桑子
　　而今才道当时错，
　　心绪凄迷，
　　红泪偷垂，
　　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
　　强说欢期，
　　一别如斯，
　　落尽梨花月又西。

　　忆书倚在窗前，遥遥望向诺大的紫禁城尽头。二更的天，黑得只能看见在守夜侍卫的火把映衬下各宫院的墙瓦轮廓。
　　房间突然暗了下来，忆书没有回头，红烛已灭，自己又在这儿孤零零的站了两个时辰，从黄昏到深夜，情是知道，此生，他不会再来见自己了。
　　皇上早晨的话至此刻还如雷贯耳：“苏忆书，是你教会了朕，原来人心可以如此丑恶，原来老天可以如此不公，即使你做了那么多天理难容的事情，却还是毫无愧疚的活了这么久。”
　　“不过，苏忆书，原来你也会变老，老到朕时隔十五年再见你还是不愿多看你一眼，既然如此，朕是不是该感激你？感激你早早害死了月湘，让月湘永远活在朕的心里，让朕的心里，永远都是她最初最纯洁最美好的模样？”
　　……
　　忆书缓缓走向了镜前，借着窗外打来的月光，抚摸着自己的面颊，透过镜子，时间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那个清凉的初夏夜里……
　　那是自己初入宝亲王府的第一年，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宝亲王府的赏月亭里，弘历独自来给自己庆生，对月酌酒，脸色微醺，眼神有些恍惚的看着忆书。现在想想，自己大概就是在那时，决定把此生都献给他了吧。
　　他问自己：“苏忆书，很别致的名字，你可知由来？”
　　当时的忆书羞涩的点了点头：“父亲喜欢成德的诗，我的名字就是取自他的《虞美人》：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那么‘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就是你姐姐安贵人的名字来由了吧？”
　　“对。”忆书看向弘历，脸红到了耳朵根：“父亲希望我们姐妹二人都能嫁给相爱之人，幸福和美，相伴到老。”
　　“会的。”弘历爽朗一笑，却见笑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落寞，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眼色朦胧的望向了远处若隐若现的月亮。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那夜，他那么亲切的唤自己忆书，而今，仅仅是听到了这个名字，他都会咬牙切齿。
　　忆书慢慢抽回了思绪，痴痴的看着镜子里无论扑了多少胭脂都盖不住的岁月的痕迹。那夜距今已近三十年了，十五年一个轮回，十五年前自己亲手送走了姐姐，而今日，就该是自己了吧。
　　嫔妃自戕是大罪，但是忆书不怕，反正在他的眼里，自己早已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了吧。就算硬要扯上点关系，那就是不共戴天的夺爱仇人。
　　静静的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把刀子。忆书记得，那是十五年前姐姐走后，弘历让自己去祠堂的时候让元婧带给自己的。刀柄上镶着一枚天珠血玉，什么话也没有留。忆书知道，他的意思是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应该被天诛地灭。这么多年了，自己无时不刻的想着要做个了断。但是打从来到祠堂的第一天，忆书就默默期盼着，她相信终有一天弘历会念着自己的好，再来见自己一面。终有一日，他会想到死去的姐姐，想到自己和姐姐是骨肉至亲，会忘掉自己的所作所为，接自己回宫。每当拿起刀子，这种想法就会盘旋在脑中，每当要下刀的那一刻，忆书就害怕自己错过了和他相见的最后一面。这种想法就像一颗毒瘤，在脑中越长越大，大到割不掉，治不好。久了，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了，那就是等，等着弘历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是呵，这一天终是等到了，他比自己想象中老的还要慢，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薄情。忆书苦笑着，笑出了泪。弘历他不是薄情啊，他是长情！他以对自己的薄情来表示对姐姐的长情啊！
　　御赐的刀子，果真锋利。刺向手腕的那一刻，忆书痛的浑身都在颤抖，浓浓的凉意袭卷了全身，再痛又如何，哪里比得上心痛。其实心也不痛了，因为早已是千疮百孔。
　　像是在做一个梦，梦里回到了自己的十六岁。年轻，漂亮，单纯又可爱。那时的姐姐还是先皇的妃子，是姐姐把自己介绍给了弘历，是姐姐促成了自己和弘历的因缘。那时的弘历是多么喜欢自己啊，以至于一登基就封自己为纯嫔。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多事，为什么非要救姐姐，救了一条裹着无害的外表却吐着蛇信子的毒蛇！！！
　　如有来生，绝不踏足帝王家。
　　如有来生，绝不如此机关算尽。
　　如有来生，只愿放下一切，陪相爱之人相守。
　　如有来生，只愿放下执念，做一个真正纯惠的女子。
　　姐姐，忆书来赎罪了。

作者有话说

　　故事是假的，人是真的。不是重生，只是倒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