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盟》游仙窟

9、【八】阴谋·失意中人

　　竹月生凉夜，风泉满清听。殿外长廊，拓跋杨锋接过锦盒，打开看到晶莹无暇的明月珠，因太过欣喜，眼眶都蔓上了热气。

　　霆越松了口气，望了望长廊尽处的厢房，无人窥见地嘴角轻勾。

　　“小师弟，”

　　拓跋抬头，正想郑重道谢时，他才发现大师兄眼角的伤痕。白日那十几场下来，有一刀差点划中师兄的双目，心里一沉，道：“大师兄请讲。”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回天墉城，师尊一直希望你回去。”

　　拓跋把早已想好的答复说了出来：“待他病好，我和他一起回去天墉城。”

　　“也好，”霆越点点头，想问一下乔开口却变成了别的话，“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人，之后赶去青丘的那个人，是谁？”

　　“是灵药斋的少爷，虽然有点聒噪，但为人仗义，算是我们的朋友。”
　　“你……居然也会交朋友了。”青年感慨一声，似是怀念似是欣慰。

　　“对了，大师兄，那次姑射峰天灾后你和……水族的人还有交集吗？”

　　霆越挑眉，“不曾见，你想找他们。”他一看拓跋冷了眼色，就知道小师弟还对十四元戊怀恨在心。“你这么容易冲动，怎么照顾……”他蓦地停了下来，转身背对拓跋。

　　“句芒前辈说要吸收明月珠最好配上亥时新月下的石泉水，你最好先……”

　　少年忽即动容起来，提声道：“这里紫竹林正好有石泉，我马上去！”话毕，顷刻间就不见了人影。

　　霆越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茧子厚重没什么擦伤，不禁想起白日那人疼惜抚慰的画面，自嘲喃喃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做梦了。”

　　他晃神间便要朝尽头的厢房走去，终是止住了脚步，纵身一踏，落在高高的亭檐上就对着溶溶月光，无声眺望，别人想找也不能轻易找到他。

　　为何白日大展身手力敌群侠不能使他心悦半分，为何美人投怀柔情款款他只是想远远地逃离……思绪不由飘远。

　　一稚气孩童入夜逐月，未果。问其师，师笑曰：犹如东与西，南与北，何来相逢。

　　霆越回想幼时行径，怔了半晌，忽地心内大恸，这绞痛来不及防范便骤然蔓延，“大概是白日祭剑太多次了，咳咳”

　　他正想回房休息忽见一黑影快速掠过，行迹诡异，默默感到不安，于是屏气凝神地飞身蹑足跟了上去。

　　跟到一隐蔽拐角处，霆越瞧清楚了有两人，一高一矮，矮的是四个煮茶童子中的一个，神情麻木好似玩偶，高的却是那宫隼止。

　　“怎么样。”宫隼止心情不佳地质问道。

　　“圣女没有炼化服用明月珠。”

　　“什么！”

　　“圣女将明月珠给了天墉城的霆越，霆越似乎又将明月珠赠与他人了。”

　　“……他人……是了！是那臭小子！哼，定是要给他那重要之人疗伤，呵，他该十分高兴这明月珠得来全不费功夫了，可是本长老的东西岂是能白白享用的。”

　　听到宫隼止话中阴狠，霆越心下大寒，难道那明月珠竟有问题！

　　“尊上英明，在奴婢体内种下阴阳母蛊，这样明月珠不管落到谁手上，都要被我们操控。”

　　“哈，以蓝田花为食的蛊虫还能催发人的情欲，本来我是为了掠取圣女元阴之体，千辛万苦去北海找到这蛊虫，没想到被两个小毛头坏了事……不过——那个姑射峰主人”宫隼止阴险一笑，“来历不简单，如果夺取他元神我大概就能达到大仙之境了！”

　　霆越得知宫隼止毒计，无比震怒，想到此时小师弟已经取回泉水，而他已炼化明月珠，本就心神恍然的霆越失去了往常的镇静，举剑厉声道：“宫隼长老好精心的筹谋，霆越真是受教了。”一剑便要穿透对方胸膛的致命之处。

　　宫隼止大惊，因自己伤势未痊愈不敌霆越，于是夺步而逃，嗤笑道：“是小友听错了！”丢下功力浅薄的煮茶童子消失于夜色中。

　　“饶命！”此时僵硬神情终于变化成惧怕，煮茶童子卑微地跪倒在地，“奴婢是被逼无奈的，还请手下留情！”

　　“说！怎么解蛊！”霆越红了眼，只是觉得手中童子眼神闪烁，顾忌十分，“快说，否则我就慢慢削掉你的嘴，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说！只要母蛊死了就可以！我可以逼母蛊出来！”他说着便咬了下牙齿，像是咽下什么汁液。不一会儿全身颤抖，呜呼叫痛。

　　“你不要耍诈。”霆越心下愈加不安。忽然童子的手上破开一道小口，一只背部带有金线的雪蚕般的虫子跳了出来，猛地扎入霆越的手背里。

　　他吃痛放手，童子见机慌忙逃窜，而霆越握住剧痛的手直呼不好，但暗里莫名放心下来。

　　起码蛊虫在自己身上，这样他便不会受人加害。他咬牙握紧自己的手臂，嘴里想喊些什么但没有出声。

　　我现在还不知如何唤你……真是……好笑

　　霆越踉踉跄跄地捡起剑，只觉五脏六腑都麻痒发热，眼前渐渐染上奇怪的颜色，只有那长廊尽头依旧清冷莹莹，仿佛触手可及。

　　拓跋扬锋从未如此心慌，拥着乔发汗的背靠在床边，感触温暖，半湿的长发间缱绻清香，像很多小虫子慢慢啃噬少年不经人事的心，让人又麻痒难忍又食髓知味。

　　“锋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乔炼化明月珠后脱了力，倦怠地靠在拓跋的怀里，迷茫地问道。

　　“已到子时。”少年用布巾慢慢擦干乔后面脖颈上的汗水，手指触到微凉光滑的皮肤，却像碰到烙铁一般猛地收回来。

　　“……”乔静默片刻，呼吸不由加促，“你在抖……”

　　少年下意识地放开怀抱，脸颊通红地回道：“我不是，不是……”
　　他第一次这么难受，陌生的狂躁的滚烫的，和想杀人不一样，想杀人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血红，而这种感觉让他渴望去主宰，去掠夺。

　　他复将面前人抱住，脸颊贴着素白的脖颈微微磨蹭，没有以往木讷的稚气和羞涩。少年哑着嗓子道：“这回是我错。”

　　乔想推开他，他能感到少年在自己耳边炽热的吐息，潮湿的嘴唇不停吻在自己侧脸，探索地细致地，将他平静的心彻底打乱。

　　“够了！锋儿，”乔撇过脸，少年就吻他的头发，“你！”

　　“听我说”拓跋紧紧抱住乔，像是保护，同时囚禁他，让他单薄消瘦的背毫无间隙地依赖在自己胸膛上。

　　“我，我喜欢你。很久以前，喜欢你，很喜欢。”

　　乔眼神震荡，“你说什么……喜欢……”

　　“这种喜欢”，少年再不给他迟疑的时间，托住乔微颤的下巴，吻上他清凉的双唇。一寸一寸地磨，一丝一丝地品尝，直到只剩下窒息般的呜咽和喘息。

　　“你喜欢我吗？”少年虽然意乱神迷，但还不忘追问一句。

　　乔拉了拉混乱散开的衣襟，他听到少年的告白，恍如梦中。他当然知道锋儿喜欢自己，他也珍视锋儿甚至超出一切。

　　他以为两个人相敬相亲相互依靠便是爱，他会好好照顾锋儿，不让他被奇怪的心魔所控制。可是锋儿想要更多，他不是不愿意，可是他不能那么自私，不能成为锋儿的执着，因为他将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过活。对，明月珠治不好他，谁能违抗天意呢，他曾经试过，可结果……

　　拓跋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他读懂了乔的眼神。

　　“在你心里，我只是个孩子，对吗。”少年眼睛酸疼，马上要落泪，可是他死死咬着唇，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锋儿”乔惊吓地捧住他的脸，“松口！快松口！”他看着少年嘴唇溢出的血珠，焦急喊道。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拓跋扬锋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的神情，“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乔十指发抖，焦急斥道，“锋儿，听话，松口——”

　　拓跋平生以来第一次因为痛而哭，乔对他越疼惜温柔，他心口就多了一把利刃，在里面翻转狂搅。当泪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少年突然觉得好恨好恨。

　　他恨自己自作多情地吻了乔，他恨自己还像个小孩一样流眼泪，他恨，为什么两人之间隔了那么久的光阴，自己并不在乔的身边。恨自己不够强大，乔始终不愿意真的把负担交给他！全心依赖他！

　　拓跋杨锋覆上乔捧着自己脸的双手，压制住颤音说道，“是我的错，你不要动气了，早点，早点休息。”

　　少年永远不会想到这一次是自己主动离开了乔。他发狂地跑向紫竹林的深处，也许只有蝉虫听到他的哭声。

　　香炉烟气袅袅，锦色丝被衬着人更白皙透明，乔黯然失魂，“君生我未生，呵，是相思使人老。”

　　“唔”他忽然感到四肢酸麻，全身发烫。

　　好像锋儿的热泪都流进了自己的体内，沿着脊椎缓慢散开，刺透每一分血肉。
　　神识像落入深深的泥沼，感到无边的压抑和沉重。

　　我中毒了？乔的不安变成了现实，他想到少年还一个人在外面，甚是担忧，“锋儿……”

　　乔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好像断了翅膀的水鸟，被无形的网所缚住，眼看就要沉落水面，
　　一个人接住了自己。

　　乔困惑地看着那人的面孔却看不清，他已经出现了幻觉，鼻间嗅到桃花香味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想象着锋儿说过的鹊山。

　　少年依旧一身玄衣，冷淡着脸偏偏稚气未脱。他跟自己说在鹊山，幸运的话可以看到凤凰与飞，模样真是乖巧。但也会胡闹地摸自己的脸，非常慢，慢得像是一个恶作剧，可是眼神又特别认真，确实是个古怪的小孩。

　　更古怪的是自己的手就像被什么轻轻抚过，一直到手臂，到肩膀，到耳边。

　　他想伸手蒙住我的眼睛，但是被不知哪里来的桃花树枝刺痛，一下子就本分地不胡闹了。然后他桀骜地一笑，踮起脚亲了自己的嘴唇，说：这样就好……

　　轻轻抱到床上，细心盖好被子，霆越站在床边，注视乔放下所有防范直到沉沉入睡。他右手血流个不停，刚才用剑狠狠刺了一下，伤口都贯穿了手掌。

　　你不用担心，我找小师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