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盟》游仙窟

2、【一】起波·一年已至

　　白帝猝死，金族内乱，作为五行主金的修仙名门天墉城一时动荡。紫胤闭关不得不中途废止，出来协助主持大小事宜。

　　“师尊。”说话的是首席大弟子霆越，刚平复边界乱党扰民一事，眉间仍有肃杀之气，衬得原本君子谦谦的面容都冷厉起来。

　　“年轻气盛！”紫胤压低嗓音，“乱党一事尚未查明怎的如此冲动，现在别人以为我们天墉城是为公孙长老卖命。白帝一死，那些野心勃勃的真君们就按捺不住了。”

　　“师尊，现在形势严峻，天墉城岂可一直保持中立，应该为了早日平定局面而有所助力！”

　　紫胤看着坚持的霆越，叹道：“你长锋儿几岁，剑术更高，心性也比他强势。可是有一点你比不上他，可有悟到。”

　　霆越听到师尊谈到小师弟，目光复杂。小师弟是十年前师尊捡回的遗孤，处事凉寡，不喜与人言谈，若不是天赋异禀，以重明鸟作星蕴，五行金火并修，还有师尊悉心照料着，恐怕早就成了师弟们的受气包。而他自己对于小师弟，不能说讨厌排斥，相反同是父母双亡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只是……有时他们喜欢的东西太像了，而总是得到师尊关注的小师弟让他如何不起一丝罅隙。

　　“霆越，你露了凶意，这是大忌。”紫胤心有所感地摇摇头，“去吧，一年已到，把锋儿带回来，”他仰头看着殿堂外蔚蓝的天空，喃喃着，不知道是说给霆越还是说给谁听，“水神月形，雪魂冰心，记着，别扰了不该扰的人。”

　　霆越膝盖绷紧，答道：“谨遵师命！”

　　扶桑结果，这边拓跋扬锋正拉开衣襟摘树上黄橙橙的果子，海东青偶尔过来叽喳小闹一番，在少侠狼狈地被头顶的果实砸到后叽咕叽咕地飞逃而去。

　　“锋儿，过来。”

　　拓跋扬锋马上挺直腰背像个听话的稻草人一样，手脚麻利地裹好怀中的果子，过到树洞里，收着嗓音问道：“太叔，怎么了。”

　　眼前他毕恭毕敬叫着太叔的人，正俯身撩拨着四尺开来的凹穴里的水，一身薄衣，纤细如兰，垂落的长发落入水面，蒙蒙雾气，罩着他脸上分外温柔。“过来洗澡，水正热。”

　　少年身体一僵，嘴角不受控制地发紧。姑射峰四季如冬，天寒地冻只有这奇树里定时会有温水流出，在这里沐浴还能有益灵气吸收转化，应该是再好不过了，可是。

　　“愣着做什么，小孩子不爱干净可不好。”杨锋脸一烧起来就被乔发现了。“每次都脸红，真是古怪的孩子，怨不得来这里苦修。”

　　“太叔，我——”他木木地盯着乔来扯他剑鞘上的流苏把他拉到水边，然后用湿巾擦拭自己的脸颊。“我自己来！”忍不住放大音量，惊得海东青扑通落水，呀呀乱叫。

　　“呵，你也知道羞了。”乔虽未笑，眉眼微弯，端的醉人。

　　拓跋杨锋心里仿若被重重敲了一下，震得发慌，十五六的年纪也不知七情六欲为何，就是感到什么东西张狂地袭向他，淹没他，同时送来甘甜的气味让他拼命喘息。

　　“太叔，我刚刚摘了果子，先尝尝吧。”少年忽的大窘，太叔在这那么久了，又怎会对年年可见的果子起什么兴趣。

　　“好啊，”回应他的是一声略带欣慰的回答，乔拿起果子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敲了下他的脑袋，“扶桑果实可涨灵气，种子却是剧毒，千万不能吞下去，记住了吗。”他用力点点头，感觉自己正做着一个说不清楚滋味的大梦，一种忽来的快要醒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痛苦……

　　没想到拓跋扬锋小小的心动竟然引起五行错乱，恍惚间就跪倒在了地上。

　　“火气入心，金息入菲，回环相克，大辅以灵……”拓跋扬锋五行金火并修，可算奇材又算灾祸，因火克金，金气有损而易残虐，火气太盛则长淫邪。乔让他坐于水穴正中，以水克火，端正两行。

　　“别分心，锋儿，”乔皱起眉头，“越是灵气紊乱的时候，越要专心致志。”他轻碰拓跋杨锋的额头，缓缓向里面输入灵气。只见两人同坐于水中，周围因灵气嚣起而汩汩作响。半盏茶后，平息下来的杨锋睁眼一看，对面没有他想象中湿了肌肤的太叔，只有海东青贼贼地瞧着他。举目四望，也不见太叔的身影。

　　“太叔去哪了”

　　海东青叽咕咕低叫，翅膀直直地朝向外面，表现得有点不安。

　　“有人来了？！”少年急匆匆蒸干身上的温水，披衣朝外奔去。

　　冰封千里的姑射让他很容易看到了身着蓝衣的人，锋利的剑，稳重的步伐，虽然只长他几岁但已经是天墉城的半个支柱，大师兄，“霆越——”

　　而离霆越不远的他牵挂着的人，依旧如同他一年前见到的那般，飘渺谪仙令人神往，只是多了几份不易察觉的冷漠。

　　“天墉城首席弟子霆越，见过姑射峰主人。”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比他那时候的表现得体很多。“在下无意叨扰，只是请问可有见到小师弟拓跋扬锋。”

　　乔点点头，声音变得不稳，“你要带他走？”那瞬间，拓跋扬锋心里像插进把涂了蜜的刀，甜的时候又痛得难忍，真想跑出来站在太叔前面说他，要留在这里，不会离开。

　　“是的，既然尊驾见过小师弟，劳烦告知小师弟在何处。”不知为什么，霆越的声音开始令人发寒。拓跋扬锋屏息注目，大师兄虽脸色十分平静，但是他知道这正是大师兄心里越沉重难懂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话自己没听到，赶来的其实已晚，不然这浓烈的不安是从何而来。

　　“回去吧，告诉你师父，锋儿会留在我这里，你们不必牵挂了。”

　　冷冷霜雪中，素青衣袍没有在雪上留下一道划痕，他侧过脸，不是因为对方直直的视线让他感到不适，而是不愿再多谈。

　　桃花般的风华偏偏长出寂寞的芯，转身之间也像带着难以言说的故事。

　　霆越讶异地想要上前抓住什么，却不明白自己想要抓住的是什么。

　　拓跋扬锋静静目送模糊了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说的话，“锋儿，你愿不愿意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