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颜谷之帝师》勾梧

12、回忆

　　沐烬几乎立刻认出了她。淡紫华服的女子上了精致的妆容，跟记忆中的模样却相去不远，只有灵动活泼地停不下来的野劲儿奇迹般地化作此刻的柔情，她静静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两人僵持了一会，紫衣女子先一步走来扑到他怀里。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小烬。”

　　真的是她，他的疏香姐姐。沐烬轻轻搂住怀中的女子，陌生中混杂着说不出的熟悉感觉，沐烬轻声道：“原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是啊，想不到还能见到你。”叶疏香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沐烬的脸，皱了皱眉道：“怎么易容了？”

　　沐烬伸手很快在脸上抹了几下，一张完全不同的脸露了出来，眉如远山，眼若寒潭，清俊中带着点女孩的秀气，比起云晴明的俊美还要柔和一些。叶疏香呆呆地看着他，忽然笑骂道：“你们一个个都生的比女子好看，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云晴明轻笑起来，沐烬看他一眼，黑着脸不说话。

　　叶疏香比划了什么，云晴明站起来径自走了出去，她深深看着沐烬，许久叹了口气道：“小烬是像极了夫人的。”

　　娘，沐烬心中一震，思绪恍惚起来，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并不算温柔，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爹曾偷偷告诉他，娘是个不善于表达的性子，她很爱他，跟所有母亲一样，他是知道的。

　　小时候生病，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娘就一直守在他身边，有些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他的，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少受些痛苦，他听到娘惊慌地一遍遍询问爹，小烬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他刚刚又说胡话了，怎么办，怎么办……而等到他真的痊愈后，娘却好久没有出现。

　　沐烬有时候不能理解，那个看起来美丽的，纤弱的女人为什么总是带着冷漠的面具，她几乎没有抱过亲过自己。可每每睡梦中惊醒，熟睡的娘立刻就能知道，她清醒地仿佛不曾入睡的眼神会仔细打量他，直到他迷迷糊糊地叫她娘亲，她便会僵硬地伸出手抚摸他柔软的额发说，睡吧。

　　回忆的最后，沐烬不受控制地想起在沐家最后一天的情形，那夜明如白昼的庄园前，娘如杀神般浑身浴血地守在气息奄奄的爹爹身边。她原本可以逃走的，沐烬从来不知道他美丽的娘武功有那么好，院子里一半的敌人都被她斩杀，可是爹爹终究还是要死了。

　　那时候的沐烬和沐薇被十一岁的叶疏香牢牢压在身下躲在角落的死人堆里，他们眼睁睁看着爹爹在娘亲怀里断了气，而之前神鬼莫近的凶煞女子突然就失去了全部力气，她只是看着怀中的沐温山，一点一点抚遍他的脸，她丝毫没有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只是沉浸在她与夫君的世界里。旁边的敌人有一瞬间被现场诡异的氛围震慑，想起偷袭的时候，那个美丽而强大的女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丈夫身上，七窍流血的死状，表情却奇异地平和，而后他们缠绕的尸身腾起火焰，带走周围十几条人命。沐烬看到这一切，赤红的双眼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痛苦地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惜颜谷中。

　　沐烬花了很长时间去了解当年发生的一切，在惜颜谷绝密的卷宗当中他看到了娘的名字：颜槿蔚，旁边标注着“颜门之主”几个字。娘曾经是颜门的门主，身为天下最强杀手组织的首领，她杀过太多的人，哪怕最终独身离开颜门隐姓埋名嫁给父亲，还是被仇家找上了门。那些人集结了几乎整个白道的力量就为了除掉“女魔头”和“武林败类”，将仁义山庄三代以来积累的侠义名声抹杀得一干二净。

　　沐烬不能说娘的所作所为全然无辜，可是仁义山庄上下七十三条人命何错之有。

　　眼看着沐烬流露出痛苦悲愤的神色，叶疏香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安慰他：“夫人从离开颜门起就知道终有那样一天，她跟老爷早已做好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连累了所有人。小烬，只要你跟小薇都好好的，他们的牺牲便不算白费。”

　　沐烬缓缓抽回手，他的眼神有些冰冷，全然陌生地看着叶疏香：“你是颜门中人。”

　　叶疏香轻声道：“是，从我六岁被夫人收留开始，我就算作颜门弟子。我的一切都是夫人教导的，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你，我从来都只是夫人的人。小烬，夫人对你们兄妹表面的关爱也许不够，但是对你们的保护从来都是最好。”

　　保护，原来当初和如今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们，他的父母的确是很厉害的角色，为他们洗清身份，替他们选好师门，甚至在背后隐藏了颜门这样强大的力量，可是，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在那场屠杀中死去。

　　沐烬站了起来，他冰冷的声线带着明显的怒气：“我不需要他们的牺牲来换取我的性命，也不需要你来保护我，当年你骗我假死，今日又为何再出现在我面前。”现在看来，叶疏香跟他们失散后是被颜门的人带走了，可是为什么不让他知道。还有谁，那晚的幸存者，逃走的人中，谁又是那个告密者。

　　叶疏香观察着他的神色，微微觉出些异样，苦笑着道：“我只是颜门的一个小角色，哪怕是前任门主的亲传弟子也一样，当年的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再也不要找你们，因为我的出现一定会带来麻烦，可是小烬，有时候总是麻烦在找你。”她收敛了笑意郑重道：“在你们下山之前很多年就有人找到颜门买你们这一代弟子所有人的命，现在，这项任务已经开始了。”

　　沐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理智开始重新占据主导，总是这样，他冷静下来开始苦笑，也许是回忆太过惨痛，每每触及他总是有些失控，那种冰冷笼罩着自己，几乎入魔般危险。

　　他思考着叶疏香的话，不可想象，有人会与惜颜谷为敌，若是牧攸在这里，他定会嗤笑一声觉得那人绝对脑子有问题。且不说这世上有几人知道师门的存在，若是有人了解，肯定更不会想来对付他们。

　　他温和了口气道：“不必担心，我们的命不是那么好拿的。”继而担忧道：“颜门若是接了这场交易，你知会我们坏了规矩会有麻烦么？”

　　叶疏香摇摇头：“我们与惜颜谷有些关系，自然不会接，但这项任务到如今参与的人已经太多，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几方势力盯上你们，这一路的险阻是不可想象的，小烬，不可大意了。”

　　叶疏香说的如此笃定，不由得沐烬不去怀疑，惜颜谷的情报网对这些事只字未提，难道是有人渗透了他们的体系，毕竟在谷中封闭的环境下，他们过于依赖这些消息了，又或者，对方骗过了这些遍布全国的信息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沐烬与叶疏香交换了一些看法，她对于消息来源十分信任，但在细节上知之甚少，未免过于被动。陆续说了这些年的生活，沐烬打算去找穆絮、牧攸商议此事，叶疏香叫住他：“如今人多眼杂，你最好在这别院暂住几日，小薇那边我去安排。”

　　沐烬愣住了，这才想起云晴明还在外间等着，说起来，他才是今夜的正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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