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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凤长太郎ver. 微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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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交谈又被毫无预兆地打断。
凤长太郎看着手机屏幕逐渐黯淡,心中怅然一片:相处了十几年,礼奈从来也没有提到过,她只身一人来到冰帝学园的原因竟是他。
一个什么也不知道,还对自己的钢琴梦抱有幻想的,热爱着网球的少年。
他为她做过什么呢?
凤长太郎竭力在脑中回想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和她聊天,在离开希腊的时候送她了一些廉价的纪念品,或者是明明承诺好了要和她去京都观光,最后却一身狼狈地离开。
明明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却让礼奈为了他……
礼奈是因为他才要到冰帝的啊。如果没有遇见他的话,礼奈现在应该会快乐地生活着,而不是蜷缩在骨灰盒里,被埋在距离地面几尺的潮湿阴森的泥土中。
如果礼奈没有遇见自己就好了。
凤长太郎此刻突然生出了这样的感受。如果他没有在网球部集训过后心血来潮地去希腊旅游,如果他没有在码头看到相同的亚洲面孔而兴奋地跑去和她交谈,如果他在那之后就把她当成陌生人一般,将她的手机号和邮箱放在角落就好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才是那个,将礼奈推到深渊的罪魁祸首。
一想到这里,凤长太郎胸口便剧烈地起伏,随之而来的是他猝不及防的,汹涌的泪潮。内疚与悔恨就像是一颗冲劲十足的足球,“砰”地一声砸中他的脑袋,在疼痛降临的同时,往日美好的记忆就像是幻象一般,无声地在他眼前消融,与其一同消失的,是他的理智。
他蓦地将餐桌上的花瓶扫到地上,玻璃接触地面发出的清脆声响让他感到了些许慰藉,便又走到沙发处,将那个沾满了灰尘的,掉了一只眼睛的玩偶用力朝着洁白的墙壁掷去。
还有水池里残留着咖啡碎屑的马克杯,餐桌上空空如也的瓷盘,茶几上随意摆放的几本书籍,被精美蕾丝装点得精致的纸巾盒,签字笔,稿纸,摆件……这些,统统被他扔到了地上。
当他的指尖与摆放在电视柜上的二人合照相触时,凤长太郎才骤然停下动作。
照片中,她穿着白色的针织衫和藕粉色的短裙,站在初冬的枯树旁,将脑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凤长太郎轻轻抚摸着照片中咖色发丝的女子幸福的笑颜,泪水再一次奔涌而出。
凤长太郎跪在地上,将相框紧紧抱在怀中,口中不住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奢望着再次见到她的身影:
“礼奈。”
“礼奈。”
“对不起。”
直到喉咙干涩。
他就像一只溺水的鱼,奋力地张开嘴,想要吸取一毫升的氧气,却只能徒劳地吐出一连串透明的气泡。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丢下怀中的相框,疯狂地跑到餐桌上,拿起他先前随手放在桌角的手机,打开了“最近通话”的界面。
在一连串的“礼奈”下方,是一处空白——那是二十八岁的妻子在联系他时用到的“号码”。
他的拇指在那处停留了好久,终于按了下去。
“求求你。”
“礼奈,凤礼奈。我求求你,接电话好不好。”
“对不起……”
“求求你,不要再让我一个人。”
他开启了免提,将音量放到最大,尔后便用嘶哑的嗓音不住地对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做徒劳的哀求。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与他的呢喃重合的,是一遍又一遍循环着的机械女音。
凤长太郎任凭刺耳的通知反复冲上墙壁,再刺入他的耳蜗,然后,目光空洞地环视着有如被洗劫一般的家。
一个多月来,他费尽心思营造的,她还存在的假象,在顷刻间被毫不留情地摧毁。
而在那之前,与礼奈一起生活的记忆,就像是自己的臆想。结婚五年来,她朝夕留下的痕迹,如同蒸发了一般,再也无法找到一丝一毫的残余。
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凤长太郎用手背揩去脸颊上的泪痕,开始沉默地将自己方才丢到地上的物件捡起,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
他将马克杯和瓷盘统统丢入垃圾桶,把书籍摞起,将它们放回原处,把地上散落的笔帽重新盖回签字笔的笔尖,将它和稿纸一起放在茶几上,接着把摆件放在了相框旁。
然后,伴随着从手机中发出的一声声冷漠的“空号”,他走到墙角,蹲下身,端详因为瓶口碎裂,而变得残破不堪的花瓶。
在端详了几分钟后,凤长太郎从书房找来胶水,用指尖捻起一块块尖锐的玻璃,在断口处涂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轻轻地将它们粘到花瓶上。
直到将修复好的花瓶放回餐桌时,凤长太郎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有些坏掉的东西,就算经过精心的修复,也终究是无法变回原样了。
他将妻子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亲手毁掉了。
就像十四年前,当他在阳光灿烂的码头看到了她的身影,然后带着微微的喜悦,走到她身旁一样。
就像一个月前,他在开车时,出神地盯着窗外情人节的海报,而没有注意前方逆行的汽车一样。
在妻子二十八年的生命中,他陪着她度过了一半的时间,而带给她的,却是早逝的无尽遗憾。
如果他的愿望真的可以成为现实,那么凤长太郎希望,他在她的半世中度过的时间,尽数变成浮光微尘,尔后,寂静无声地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
*
凤长太郎在餐桌前静坐了一个小时,然后,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突然惊得回过了神。
带着细微的期待,他快速抓过手机,却在扫到来电人那一栏时苦涩地笑了笑。
不是礼奈,而是忍足学长。
“您好,我是凤长太郎。”
“凤,你今天有没有空?”伴随着电话那头喧嚣的背景音,忍足侑士抛弃了平日里的礼节,直奔主题。
在感到一丝讶然的同时,凤长太郎规矩地答道:“今天是星期六,我有空的。怎么,忍足学长有什么事情么?”
“侑士让我跟凤说!你这样慢吞吞的怎么能说得完啊?”
在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前辈的声音时,凤不禁发问:“请问,那是向日学长么?”
忍足在那头笑了一声,回复道:“是的。其实我们在准备聚餐,网球部的部员都来了,包括迹部哦。”
“啊,迹部学长都在啊……”凤长太郎略带诧异地感叹道,“没想到迹部学长工作那么忙还能抽出时间,真是……”
忍足侑士应了一声,问:“既然你说下午没事的话,那就过来吧。我们正在你家附近的那家酒店包厢呢。”
这……太突然了。或许是因为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走出,凤长太郎只感觉到了微小的兴奋,却并没有想要融入到快乐的气氛中去。饶是如此,他仍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钟,说:“好的,我会尽快赶到的。麻烦学长们等我了。”
他将身上被汗水浸湿的衬衣换下,重新从衣柜中拿出一件与先前并无差别的上衣,穿上了身。
*
因为心中仍残留着对汽车的阴影,凤长太郎选择了步行。幸好这家酒店离凤长太郎的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在刻意加快脚步的基础上,凤长太郎在晚七点整便到达了酒店门口。
让他惊讶的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桦地崇弘,看他的样子,明显就是早就等在门外了。
“桦地同学,晚上好!”
“晚上好。”许是因为常年在迹部景吾身边工作的缘故,随着时间的流逝,桦地也比过去健谈了些。
二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上楼,最终来到了一处装饰得极为豪华的包厢。当木质的雕花门打开时,昔日网球部的伙伴们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的面孔映入他的眼帘:
迹部学长穿着一身高级西装坐在主位上,忍足学长虽然穿着日常的衣服,衣领却没有被他立起,宍户前辈的头发比前些日子长了些,芥川学长难得打起了一丝精神,向日学长居然系着一条领带,就连日吉同学看上去也比往日少了些许锐气。
“让大家等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凤长太郎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这次能见到大家真的很开心。”
“凤,一年没见,怎么变成了这么不华丽?”迹部挑挑眉,没有等凤长太郎回答,便接着说道,“快坐吧。”
凤长太郎因为迹部少见的温和样子惊了一下,随即便点点头,坐在了日吉若的身边。
“凤,你现在在教几年级的学生啊?现在刚开学,是不是很累?”隔着两个座位的向日岳人如是问道。
想起了自己现在的教师生涯,凤长太郎的笑容一僵,却在下一秒变成了自然的模样,答道:“我现在还在教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忙起来,就不觉得累了。”
然而他面上的变化却被忍足敏锐地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岳人,我最近发现了一本很好看的纯爱小说,你要不要试试?”
向日岳人啧了一声:“侑士你都这么老了,怎么还喜欢看这种小说啊?”
忍足摇了摇手中的小说,笑着辩解:“这可是古董哦,十几年前的小说呢。叫《距离》,是梅子老师写的。我啊,可是有一颗向往无暇爱情的心呢。”
凤长太郎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却愣住了。他记得,自己家的书架上也有这本书——是礼奈在刚搬到新家时就带来的。这是她最喜欢的小说之一,凤长太郎却因为不感兴趣而没有太过关注。
想到礼奈,凤长太郎便感到喉咙一阵酸涩。他看着正和向日讨论着“纯爱小说的重要性”问题的忍足,不禁开口问道:“忍足学长,请问,这是一本什么样的小说呢?”
忍足看着感兴趣的学弟,在惊讶过后便将小说的大致剧情娓娓道来。而凤长太郎在听到小说中主人公和他相似的经历时,却骤然怔住了。
突如其来的伤感与疲惫席卷了他的全身,看着周围笑闹着的伙伴们,他只感觉自己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凤,你这家伙不要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迹部的话就像是警钟一般,在他的耳边突然敲响,将他瞬间拉到他们中间,“如果是个男人的话,就振作起来!整天摆着这种颓丧脸做什么?”
“迹部学长……”凤长太郎听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迹部关切的话语,鼻子一酸,却忍住了落泪的冲动。
“凤,其实大家选择在在这里聚餐,一部分原因就是有关于你。”一旁的忍足接着说道,“你这样让我们很担心。”
“忍足学长……”
“我们当然不能让你忘掉过去的事情,只是想要告诉你,不要过得太累。你还有我们。”宍户走到凤长太郎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我认识的凤一定会很快振作起来的!”向日握紧了拳头。
“凤肯定没问题啦。”芥川慈郎笑着说。
“加油。”坐在迹部身侧的桦地如是鼓励。
凤长太郎和日吉若对视了一眼,看着他转过头的别扭样子,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谢谢大家,我……很感动。”有一瞬间,他就要忍不住说出了自己与礼奈的通话,但是当话到嘴边时,他却忍住了。
他很幸运,有这样的伙伴们。他们能够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来到他身边,竭尽所能地帮助他。
凤长太郎揩去眼角因为感动而流出的泪水,在伙伴们的目光中弯起嘴角,笑了起来:“能遇见你们,我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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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凤长太郎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几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少年也经历着他在几小时前的痛苦。
而那个少年,却没有任何人陪伴。
他只能悲哀地蜷缩在房间的一角,脑中闪现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最终定格在墓碑上棕发女人温柔的面庞。
“好累。”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