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半世浮光》萤絮

28、第28章 凤长太郎ver. 信仰

　　*
　　当凤长太郎回过神时，他只能看见安藤翔太逐渐消失的背影，和走廊的地面上反射着阳光的一条断断续续的水渍。
　　“凤？你为什么站在这里？”耳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让凤长太郎回头望去，不出意料，说话的人是许久不见的铃木前辈。
　　“铃木前辈，我……”凤长太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吐出了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对了，你前面那滩水是怎么回事？”铃木走到凤长太郎身侧，“有人的水桶破了一个窟窿？”
　　凤长太郎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被铃木蹩脚的笑话打动：“是安藤同学。他被人……”

　　“被人用水泼了？”铃木自动接下凤长太郎的话，“这种天气，被泼水可是不太好啊。如果没有尽快换衣服，很有可能会感冒啊。”

　　感……冒？
　　凤长太郎因为生病而僵直的思维在此刻才转过弯来，他对着铃木鞠了一躬，然后急急忙忙地向方才安藤消失的地方跑去：“谢谢你了，铃木前辈。我去看看那个学生！”
　　“凤也真是……”铃木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看地面上被一片脚印染乱的污水，转身朝着教职工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
　　凤长太郎再次走进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刚才他在走廊上碰见的几个男生都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而坐在最后排的安藤翔太则是将视线直直地放在前方同学的后背上，额前的黑发因为被冰水浸湿的缘故变得稀疏，露出了他苍白的额头。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衣角落下，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侧化着浓妆的少女正嫌恶地皱起眉头，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去。

　　凤长太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道：“安藤同学还是去换身衣服的好。你的运动服应该还在储物柜里吧？”
　　安藤翔太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却并没有动作。
　　凤长太郎愣了一会儿后才恍然大悟地向后退了几步，给安藤翔太让出通道，叮嘱道：“快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安藤翔太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教室外走去。课桌与课桌间，又留下了一道蜿蜒。

　　“切……对老师还摆脸色啊。难怪被欺负呢，活该。”从教室的前排蓦地传来一声嗤笑，当凤长太郎试图寻找发声者时，却只看见一排后脑勺。
　　“不管怎么样，你们如此对待同学是不对的啊。”凤长太郎走到讲台前，轻咳了一声，这样说道，“你们今后是要一起奋斗一年的同伴，怎么能……”

　　“可是，老师是被他撞伤的吧？”坐在第一排的眼镜女生突然这样说道。
　　她的话就像一颗炸弹，突然投进凤长太郎的脑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让他的心绪如沸腾的水一般翻滚。

　　“这是真的？上原你再说详细一点，凤老师上个月的请假是因为安藤那家伙？”
　　“我就说嘛，他看着就不像正常人。”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昨晚论坛上的那个贴子？”
　　“是说某位老师的妻子被学生撞死了还要委屈自己当没事人一样去关心他？”
　　“哇，真是无耻。”
　　……

　　“够了！没有这回事！”凤长太郎深吸一口气，突然吼了出来，面对突然被震慑的学生们，他才后知后觉地冷静了一点，急促地喘着气，“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努力学习么？管这些做什么？”

　　“可是，老师您都被他弄成这样了，还打算包庇他么？”上原推了推眼镜，如是追问。
　　他们懂什么？当时的安藤也不过是摄入酒精过量导致脑袋不清醒，责任……也不全在他身上。硬是要说的话，当时开着车却对着窗外情人节海报走神的自己也有错啊。
　　而礼奈……

　　“现在开始上课，请大家不要再谈论学习以外的事情了。”凤长太郎用手中的教案拍了拍桌子，中规中矩地讲着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点。

　　让这件事沉寂下去吧。
　　如此，对谁都是好的。
　　凤长太郎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教案翻到下一页，这样想着。

　　*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安藤翔太仍是不见踪影。
　　凤长太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拿起教案便加快脚步走出教室。

　　安藤该不会又被哪个同学欺负了吧？凤长太郎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走廊上学生的问好，一边寻找着安藤翔太的身影。
　　为什么他出车祸的事情会在学生论坛上出现？而且，看样子应该已经有不少的学生知道了。

　　他回想起今早学校里过分诡异的氛围和学生们语焉不详的议论，将一切都与他们口中的贴子对应了起来。
　　到底是谁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在医院里接触他的只有忍足学长和宍户学长了，还有……谁么？

　　“凤老师？您怎么了？”迎面走来的栗原葵看着凤长太郎慌张的模样，皱眉询问。
　　“啊……抱歉了栗原老师，我还有点事情要先……”凤长太郎敷衍地对她点了点头，仍将心思放在安藤翔太身上，继续向前走去。

　　而栗原葵却猛地拽住凤长太郎的胳膊，说：“是安藤同学的事情？”
　　被说中心事的凤长太郎惊讶地睁大双眼：“栗原老师怎么会知道？”明明早上的时候还是一副全无所闻的样子，现在为什么……难道那篇贴子传播的速度这么快？

　　像是知道凤长太郎在想什么一样，栗原葵点点头，道：“我刚才也看到了那篇贴子，不过我已经把它删掉了。这是教师的权力，不是么？”说着，她歪头微微笑了一下，披散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贴上她的左颊。
　　“那就谢谢栗原老师了。但是，安藤同学他一整节课都没有回教室，我怕……”栗原老师真是个好人啊。凤长太郎心中生起了一丝对栗原葵的好感，但却转眼间被他抛到脑后，将自己关注的重点重新回到安藤翔太的身上。

　　“如果要找安藤同学的话，那不如去凤老师今早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吧。”栗原葵将一缕碎发卡到耳后，建议道，“安藤同学现在应该很不好受吧，所以，他应该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下。”

　　今天早上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
　　走廊？不对……如果安藤同学想要一个人呆着的话，那应该是……

　　“真的很感谢栗原老师！”凤长太郎对栗原葵鞠了一躬，没有注意她的回复，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

　　*
　　因为感冒而急剧下降的体力让凤长太郎在到达目的地时开始快速地喘着气，他拍了拍胸口，将自己的气息略微调匀后才走进洗手间。

　　“安藤同学，你在么？”他轻轻推着每一扇隔间的门，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一个锁上的隔间。
　　他向下扫去，敏锐地发现瓷砖上有一摊快要蒸发的水渍。

　　安藤同学果然在这里。凤长太郎放心地呼出一口浊气，放缓自己的声线，道：“安藤同学，你换上衣服了么？现在天气不好，如果没有及时换衣服的话会感冒的。”
　　安藤翔太没有说话。

　　“安藤同学为什么没有回教室呢？落下进度可不好啊。我看了安藤同学的档案，你在过去的学校成绩不错。想必你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
　　隔间里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凤长太郎敏锐地听到了一声啜泣。

　　安藤他……该不会听到了那些同学的议论了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凤长太郎攥紧拳头，掌心的刺痛让他激荡的心情变得平缓了些。他违心地说道：“听着，安藤同学。老师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安藤翔太没有回答。

　　“真的，”凤长太郎肯定似的点了点头，随后抬起右手，轻敲了几下隔间的门，“所以，安藤同学，把门打开好么？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过了许久，当凤长太郎已经感觉有了些许晕眩时，才听到了清晰的“咔嚓”声，随之而来的是安藤翔太逐渐出现的苍白面孔。

　　“老师，”安藤翔太嘶哑着嗓音，抬头直视凤长太郎棕色的双眸，“对不起。”
　　凤长太郎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笑着回答道：“刚才不是说过了么，老师从来没有责怪过你。”在第二次说到这句话时，他仍旧是用“老师”这两个音节来代表自己。作为教师的凤长太郎确实是，一刻也没有非难过身为学生的安藤翔太。

　　“这样啊。”在听到凤长太郎的保证时，安藤翔太像是终于放松了一样，移开了与凤长太郎交汇的视线，“可是，我真的觉得好累啊。”
　　感觉到疲惫的不仅仅是安藤翔太一人，凤长太郎如是在心中说道。但当他面对着颓丧的黑发少年时，却没有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要怎么弥补呢？”安藤翔太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在全国统考前的那个周末偷偷去过凤夫人的墓前。”
　　“……”听到这里，凤长太郎突然屏住呼吸，心跳的节奏在他的耳边无限放大，敲击着他的耳膜，生疼。

　　“我对她一声一声地说着对不起。虽然我不记得那天的事情，可是……我确实是个杀人凶手。”凤长太郎盯着安藤翔太身后的一块白色瓷砖，它映着他此时的面孔——那是一张扭曲而疲惫的脸。
　　“凤夫人的笑容很温暖，我知道，她是一个很美好的人。可是，夺去她生命的人，却是我。”安藤翔太吸了吸鼻子，“可是，我要怎样赎罪呢？就算凤老师原谅我了，就算凤夫人原谅我了，那其他人呢？”

　　“安藤同学，听着，这件事……”凤长太郎在张口的瞬间才发现，原来他的声音已经如此的不堪入耳。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喉管上不断地拔出、再刺入，那尖锐的疼痛从脖颈处蔓延到全身。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话，凤老师和凤夫人还会过着很美好的日子。所以同学们讨厌我，我能理解。毕竟，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安藤翔太抖了抖，嘴唇在蠕动了几次之后，才结束了他的话，“一个罪犯啊。”

　　凤长太郎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看着面前的少年颓唐的样子，心下一软，如是安慰道：“礼奈从来没有责怪过你，我也是。”
　　“谢谢老师。可是，”安藤翔太哽咽了一下，“活着……好累。”

　　在安藤翔太说完这句话后，凤长太郎不由得想起了安藤翔太的学生档案上的照片——黑发少年正梳着整齐的短发，笑得朝气蓬勃，一双黑眸灿如星辰，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发光体。

　　他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会把自己的生命看作一种煎熬？
　　不知不觉中，凤长太郎开始真心地怜悯起了面前的学生。
　　他才十八岁啊。

　　抱着这种心情，凤长太郎蹩脚地安慰道：“其实，活着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我们所经历的痛苦，都是为了能让我们变成更好的自己，迎接之后的快乐。安藤同学，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就找我聊聊吧，老师会陪着你一起熬过去的。”

　　说着，他从教案的尾页撕下了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快速地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感觉不开心的时候，就给老师打电话吧。”
　　“嗯。”安藤翔太接过纸条，将它整整齐齐地折好后便小心翼翼地塞到兜中，然后，对着凤长太郎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很感谢老师。”

　　凤长太郎点点头，在道别后便走出洗手间。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他呼出一口气，又回想起了安藤方才说过的话。
　　活着，确实很累啊。可是，如果有了想要追寻之物，那不管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他隔着裤子的布料，握紧了自己的手机。
　　礼奈，如果你还在的话，应该也会这样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