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半世浮光》萤絮

12、第12章 凤长太郎ver. 责任

　　*
　　“凤老师，我……”在安藤翔太微弱的而沙哑的声线响起时，打响的上课预备铃声瞬间覆盖住了他的声音。

　　凤长太郎只能听见身后的少年叫了他的名字。

　　或许是想要解释吧。凤长太郎背对着安藤翔太，扯了扯嘴角，用最公式化的语气说：“没关系，安藤同学，都已经过去了。况且，安藤同学并不是有意的，你也没有当时的记忆吧？”

　　“……”安藤翔太没有回话。他阴沉胆怯的样子与一个月前的俊朗样子有着天壤之别。

　　凤长太郎在标有“高三C班”的教室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黑发少年。他面色如石灰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又开始了不自然的抖动。凤长太郎知道，这不是由于对于转到新班级的激动，而是出自害怕再次走到人群中的胆怯。

　　“安藤同学，这就是你今后所属的班集体了。”他对着安藤翔太扯出一个僵硬而柔和的笑容，“我们进去吧。”说着，他打开班门，迈开脚步。

　　身后，少年的室内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的轻微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从寂静的楼道走到略显吵闹的教室，凤长太郎感到自己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同学们，请安静一下！”他将教案放在讲台上，厚重的纸张碰触木板的声音让教室中的吵闹声逐渐沉寂下来，“今天有一位新的转学生来到我们的班级中。安藤同学，请给大家作自我介绍吧。”

　　凤长太郎将他在一个月前不断地在心中重复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在黑板上。粉笔磨蹭黑板掉落下的碎屑落在了他的鼻尖上，而他却像是被麻痹了知觉一般，任由它停留在皮肤上。

　　安藤翔太弯着脊背，走上讲台。
　　“我叫安藤翔太，请多指教。”嘶哑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

　　稀稀拉拉的掌声懒散地响起。

　　“安藤同学，不需要再说几句么？”凤长太郎看着沉默不语的少年，小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神色因为黑发的遮挡而显得晦暗不明。

　　“那么，安藤同学就坐在源雅子同学旁边的座位上吧。源同学，请举手示意一下。”坐在窗边的明艳少女皱着眉举起了右手，她面色不满的样子让凤长太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出言训斥。

　　随着安藤翔太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时，如同老鼠般的音量极小的议论声逐渐响起。凤长太郎敏锐地捕捉到了“怪人”、“自闭”一类的负面词汇。

　　安藤翔太显然也是听到了。他的身体先是不自然地一僵，弓起的后背轻微地颤抖，而后便加快了步伐，快速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凤长太郎注意到少年摊在课桌上的指尖发白，明显是因为方才过度用力攥拳的缘故。
　　“哼！”源雅子在安藤翔太落座的时候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用后脑勺对着安藤翔太。

　　“……”安藤翔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拉开椅子，坐下。额前厚重的发丝被从窗外吹进的风拂到一边，露出了虽然能将整张脸点亮，但是却如同死人一般的无神双眸。

　　凤长太郎看了一眼少年状似漠不关心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批评源雅子，而是再度执起粉笔，开始了自己的授课。

　　由于是中途转来的缘故，安藤翔太并没有领到自己的书本，唯一的方法只有与源雅子合看一本书。

　　而源雅子似乎并没有帮助他的意图，她将课本端正地摆在了自己的左侧——那是安藤翔太的视线所无法企及的地方。

　　“源同学，安藤同学是新转来的学生，还没有领到书本。能请你把书本放在两张桌子中间么？”他最终还是无法将这件事置之不理。

　　全班的视线集中在了靠窗的两个座位上。切切私语声再度响起，而二人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源雅子将自己的课本拿起，使劲地扔到了二人中间，而安藤翔太则是将头埋得更低，就像一只虾子一样。

　　“真是一个窝囊废。”源雅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形，扬起头，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好可以让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得到。

　　“……”安藤翔太维持着看课本的姿势，没有任何回应。

　　凤长太郎想到了一句话，站得越高，摔得越痛。他可以想象安藤翔太在发生车祸之前是怎样的意气风发，而现在却跌到了如此境地。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继续讲课。请大家不要再说话了！”凤长太郎抬起握着粉笔的手，重新开始抄写板书。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极其刺耳，让讲台下的同学们都皱着眉捂上了耳朵。

　　凤长太郎的视线不经意间划过了自己因常年握笔而显得粗糙的右手，露出了一个苦笑。有谁能想到这本是一双属于钢琴家的手呢？而这双粗糙的手，仍然可以弹出让众人沉醉其中的美妙音乐。谁能想到呢？

　　谁都无法想到的。
　　除了礼奈。

　　他在回身的时候，目光在安藤翔太的身上停驻了五秒。
　　少年仍然是那副低着头的懦弱模样。

　　*
　　上完国语课的凤长太郎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回教师办公室。或许是因为这次课间足足有十五分钟的缘故，大部分的教师都回到办公室稍作休息。

　　“凤，我刚才路过你们班的时候看了一下，你们班还真是闹腾呢！”说话的是铃木，比凤长太郎大五岁，也是凤长太郎在国语教学上的前辈。

　　“不是的，铃木前辈。其实他们只是吵闹一下，过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凤长太郎笑了笑，抽出椅子，坐下。

　　“啧啧，我真是想象不出来温柔的凤管理不守纪律的学生的样子啊，”铃木挠了挠头，“不过据说你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

　　并没有想到铃木会问到关于安藤翔太的事情，听到“转学生”的字眼的时候，凤长太郎怔了一下，随即便调整表情，道：“是的，是一个叫做安藤翔太的男生。”

　　“哦？男生？那他性格怎么样？”铃木露出似乎对安藤颇感兴趣的样子。
　　凤长太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说明：“比较阴沉，也没有什么勇气。并不是太讨人喜欢的类型。”

　　“这么说来，刚才你们班那么吵也是因为他吧？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源同学，她可能看不惯安藤同学，所以闹了一点小别扭。”凤长太郎如是说道。

　　铃木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撤下了嘴角的笑容，说：“按照你描述的样子，那个安藤似乎是标准的校园欺凌的对象呢。”

　　“啊……啊？铃木前辈不是在开玩笑吧？”凤长太郎对铃木的话没有反应过来，连应了两下。

　　“我怎么会拿这个开玩笑啊。不过这种事，凤你还是不要多管为妙。毕竟高三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何必再要浪费自己的精力呢？一年当中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可是……”凤长太郎想要反驳，但是当他的双眼接触到目光中含着冷漠的铃木时，却欲言又止。

　　“哈哈，我当然知道凤这样正义的人是不会对这样的事情置之不理的，所以我只是给你一个忠告罢了，”铃木干笑了两声，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继续说道，“当年就有一位教师因为看不惯那些趾高气昂的学生，告诉那个被欺凌的学生：‘如果别人欺负你的时候，要学会反击’，结果闹出人命了啊。”

　　“……”凤长太郎因为铃木的话陷入了怔愣。

　　“据说那时那个被欺凌的学生用水果刀刺进了欺凌者的胸口，最后被告上法庭。连那位好心的老师都因为‘教唆学生杀人’的罪名被判刑了呢。”铃木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没有变动一丝一毫。

　　“是么。”凤长太郎吐出两个无意义的字节，显然是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中挣脱出。

　　“凤，你是个好老师。但是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就断送了自己的人生啊。”铃木严肃的样子让凤长太郎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谢谢你，铃木前辈。”凤长太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认真地盯着铃木的双眼，“不过在必要的时候我还是会出手帮助他的。即使……”他是致使礼奈死亡的罪魁祸首。

　　在句尾处，凤长太郎明智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随你吧，我只是提个醒罢了。具体要怎么办的决定权还在你的手中，”铃木将身体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只不过，不要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啊。”

　　凤长太郎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说：“谢谢你的告诫，铃木前辈。我不会把自己都搭进去的，毕竟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啊。”

　　他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不能多管，这所学校中，有很多学生所属的家族都是他惹不起的。只是，有些时候，他还是无法对这些事情置之不理。

　　即使安藤翔太是杀害礼奈的凶手。
　　想到这里，凤长太郎不自觉地伸出手，紧握着放在裤袋中的手机。当他回过神时，手机已经躺在办公桌的桌面上了。

　　礼奈。
　　“抱歉，铃木前辈，我想出去打个电话。”

　　*
　　再次将手机调到通话记录的界面，凤长太郎迟疑了一下，还是用拇指按下了那一栏空白。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对于听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空洞女声。只是，他还是想给自己留一点幻想。

　　他苦笑了一下，将手机贴在右耳耳侧。
　　出乎意料的是，听筒处居然传来了“嘟——”的接通声。

　　凤长太郎惊讶地张开嘴唇，瘦削的下巴因激动而不断地颤抖着。
　　拜托了，礼奈。请你一定要接电话啊！狂喜湮没了他的理智。

　　就这样，焦急而欣喜地等待着。

　　在第十个“嘟——”声响起之后，听筒处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果然，有多么深切的渴望，之后便会有多么巨大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