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岺·孤城雪》司懿

19、当是离别

　　这个突然而莫名其妙的吻因白荥一把将沈千宸摔出去而结束，原因倒不是白荥意识到自己被轻薄了，实际上白荥现在还不太明白贞操的紧要性，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太奇怪，且这种感觉无法控制的越来越烈，呼吸困难，他觉得很难受，于是下意识就将沈千宸摔出去了。
　　沈千宸跌落在几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白荥；白荥坐起来愣愣的擦着嘴巴，有点尴尬，不知道为什，不敢对上沈千宸凶狠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明知他不是自己敌手，但是还是觉得这目光实在慑人，白荥擦完嘴巴拍衣服，拍完衣服扒头发，扒完头发玩灯笼，总之就是很忙的样子。
　　沈千宸默默的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衣服，问他：“接下来去哪里？”
　　白荥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吗？”
　　沈千宸：“难道是我吗？”语气很不好的样子。
　　白荥觉得沈千宸脾气突然就变大了，之前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不笑也不怒，而现在明显是在发火。白荥默默想了想，是不是自己睡过去之前还没有把他妹妹的情况告诉他，嗯，可能性简直大啊！
　　“你妹妹没事了。”白荥说。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还以为在想以后的打算，谁知道憋了半天来了这么一句废话，这话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沈千宸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点出毛病了，体力透支的后遗症么？
　　白荥觉得告诉沈千宸这个消息后，他应该会很高兴，所以在等着他说谢谢，也许还能看见一抹难得的笑什么的，于是仰着脑袋看他。谁知沈千宸大踏步向他走来，因为方才的那个事，白荥现在有点下意识的抵触他的靠近，所以，当沈千宸的手堪堪就要触到他的脑袋时，“嘣……”，又被摔出去了，摔出去前只来得及看到一片似火的衣袂自眼前一晃而过，在那么一瞬间沈千宸觉得他的武功都白学了，什么第一剑侠简直不值一提。
　　沈千宸：“……”
　　沈千宸：“咳咳……”
　　白荥咬着手指 ，保持着倒抽一口凉气的姿势，眼珠子都要登出来了，他又把沈千宸扔出去了，居然又给扔出去了。
　　按理说沈千宸是凡人，他是妖，扔出去就扔出去嘛，扔个一千遍也无妨。但是大抵因为沈千宸气场太足了，浑身散发着不可冒犯的气息，再加上他和幽篁上神长的实在太像，总觉得冒犯他就是冒犯上神，想想将上神摔出去的画面，简直捂脸不敢看啊！
　　沈千宸暴怒而起，快的像风一样掠到白荥身边，扬手就要发招，但是看到他坐在地上一脸无辜愧疚的样子，默默的收招，但是男人的尊严两次遭遇打击，实在难消心头火，于是他恶狠狠的推了一下白荥的脑袋，白荥一个不慎歪倒在地。沈千宸满意的坐下，看也不看白荥，顺手把他提起来坐好。
　　白荥愤愤的挪远一点，说：“我不跟你计较。”
　　沈千宸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半响，淡淡的问他：“有没有不舒服？”尤其是脑子！
　　白荥不由心中一暖，偷偷看他一眼，说：“没有啊。”
　　沈千宸心里偷偷吁了口气，之前白荥耳朵出来了，尾巴出来了，头发也变成白色的了，几乎以为他要现原形了，虽然现在面上没有什么表现，但是当时确实是吓了好大一跳，就是那个时候，沈千宸才惊觉自己居然如此担心这妖精。
　　白荥还得等几天才回天歌城，现下也无事可做了。柳倾倾的病终于好了，终于没有愧对义母的大恩，像担负多年的使命终于完成一样，这块心病终于解除，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
　　“唉，这是什么字？”白荥一只手肘轻轻碰了碰沈千宸，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千宸看过去，只见白荥拿着一柄素白纸扇，纤细莹白的食指点着一行字问他。
　　沈千宸清冷的声音读道：“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白荥：“什么意思？”
　　沈千宸：“大概意思是，当时轻易让意中人离开，此后山长水远无处可寻。”见白荥挺认真的，便问道：“怎么？是哪个女子送你的不成？”在重雪山下小镇的那两日，也曾有大胆的女子见他长的俊俏偷偷送他手帕香囊之类的东西，暗许心意，但不幸的是这位俊俏公子是个不解人间风情的人，所以沈千宸便以为这把折扇也是那些女子赠的。
　　却没想到白荥说道：“不是。是千方的。”
　　沈千宸又看一眼纸扇，再普通不过的扇子，着实无甚特别的，他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他……送你的？”
　　“才不是。是我捡到的。他走后，我在雪中发现了这东西，被雪掩了一半，差点没发现，我就捡起来收着。他说百年之后来看我，我就想着到时候还给他。”说到这里，语气低落些许，又接着道：“谁知他没来，我无事的时候就琢磨这上面的字。”
　　等了五百年的失主没有等到，想了五百年的诗文，亟待解惑，一件事装在心里久了就成了执念。
　　沈千宸知道他等了千方那么多年，虽然现在出了结界，但千方失约的原因已然成为他心里解不开的心结。日日夜夜的想着一个人，如今你又是以怎样的心境对待那个人的呢？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沈千宸：“哦。”
　　沈千宸：“你有什么打算？”
　　白荥把玩着折扇耸了耸肩，说：“没什么打算。”随即又感叹道：“终于将答应你的事完成了，以后我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浪迹天涯了。”
　　沈千宸冷哼一声，说道：“浪迹天涯，你知道什么意思？”
　　白荥：“知道啊，就是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嘛。”
　　沈千宸：“对你来说，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白荥哼哼两声说：“反正不管它什么意思 ，我就这意思。”他说的是想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
　　沈千宸沉默半响 ，说道：“不管你要去哪里，记得你答应过的，不可为恶伤人。”
　　白荥撇撇嘴道：“放心吧，我还要修仙的，我还想去天上看看千方还有没有活着，沾了人命，便成不了仙了，我知道你始终不相信我，但你要相信我奔着这点也不会做坏事的。“
　　沈千宸：“……”
　　许久，沈千宸道：“我相信你。”
　　白荥瞬间就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两侧的牙齿尖尖的露出来，沈千宸看的不禁有些晃神，且，方才平复的心绪竟又开始不安宁起来。
　　沈千宸虚咳两声，淡淡开口道：“你走吧。”
　　“那你呢？”白荥问道。
　　沈千宸低着头说：“我，过几日便回天歌城。”
　　“你要一个人在这呆几天？”白荥问。
　　沈千宸：“嗯。”
　　白荥：“一个人很孤独的，用不用我陪你几天？你看着我干嘛？”白荥刚说完，就见沈千宸突然把头转过来盯着他看，而且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半响之后沈千宸才转开头，低低的说：“不用。”
　　白荥愣愣的点头：“哦。”然后站起来，理理衣服，又弯腰拾起灯笼，“那你知不知道哪里比较好玩？”
　　沈千宸略一思索，说道：“岄岺凉州。”
　　白荥点点头：“我知道了。”然后慢慢的向山洞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再见！”
　　沈千宸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待他将要走出山洞时，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人心险恶，你自己小心。”
　　白荥转过头来看着他点点头：“嗯嗯。”
　　沈千宸难得的笑了下，轻声道：“走吧！”
　　白荥又点点头，出了山洞。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鼻子有点酸，心里有点难过，大抵，凡是分离都是伤心的吧，且往往分离后说再见都再难见，譬如说千方，譬如说他爹。
　　白荥提着灯笼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觉得下了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天大地大，他没有家。那就去岄岺凉州吧，沈千宸说好，必然也是好的。
　　这之后，很多人都遇见过一个问路的人，那人身穿红衣、手提红笼。

　　白荥走后，沈千宸悄悄潜到天歌城附近打探过消息。
　　神秘高人医好了安和郡主的绝症……
　　整个沂州陈都在议论这件事，津津乐道。
　　还好之前因为朝华公主的原因没有向外公布安和郡主的死讯，因而虽有对神秘高人十分好奇者，却并没有什么对柳倾倾不好的的传言。
　　沈千宸得知柳倾倾确是无碍了，便回了之前的远郊荒林，打算再过了十数日便回天歌城。
　　刘轩刘铮几日前也已经回来，早已禀告过他失踪的事，柳冀便派了人出去打听寻找，女儿死而复生，朝华公主也已恢复如前，日日守着女儿，亲自照顾她。
　　柳谨行辞了天歌城的所有事物，又变成了个捧着圣贤书的书呆子，他做什么本也无人在意，便随他去了。
　　安和郡主多年夙疾痊愈，自然四方来贺，连皇帝也亲自遣人送来养生的珍贵药膳。
　　天歌城连日喜气洋洋，来贺宾客络绎不绝。
　　沈千宸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傍晚，他逆光站在夕阳里，守门的侍卫差点没认出他来，随即看清他的面貌后，惊得没把眼珠子掉下来，半响反应过来，哈腰点头的把他迎进去。大公子两年前外出寻药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这两年来杳无音讯，差不多人人都以为他怕是要交代在外头了，每每想到此，不禁潸然泪下，谁知现在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沈千宸见到师父义母时，当先一拜，十分愧疚的说：“千宸有愧。”
　　柳冀差点没有老泪纵横一把，连声说着：“好，好，好，回来就好。”
　　朝华公主掉着眼泪将他拉起来，仔细打量一番确定他没有受什么伤便也放心了。
　　他们告诉他半月前有一红衣异士突临天歌城，施手救了倾倾。
　　他们告诉他转身的光景，那异人便不知所踪，无迹可寻。
　　他们告诉他倾倾病已痊愈，只是久病初愈身体虚弱，卧床休养了数日，如今已能偶尔下地到院子散散心。
　　他们告诉他很多很多事，也没有人知道这些事，他本就知道。
　　他去看了一眼倾倾，她已睡下，面色安宁，已无病痛中的郁色。他远远的看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出来时早已等着他的师弟师妹们瞬间围上来，哭哭笑笑中，全是关切想念之意。
　　别后两年，终于回了天歌城。

　　柳谨言远远的看着众星捧月般的沈千宸，他终于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