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岺·孤城雪》司懿

14、唯照一人

　　这晚，嶯岺的一个小镇遭了窃，金银珠宝、名画珍器无一丢失，只差不多半个镇上人家门前挂的灯笼不翼而飞。
　　被偷的不是什么值钱物当，但偷盗之人却非等闲之物，一夜之间，或许更短的时间里，避过打更夜巡的人，不惊动一门一户，悄无声息的来，无声无息而去，未留一丝痕迹，打更的人说，曾感觉眼前似有黑影飘过，速度快如闪电，几不可见，凝神再看，除了风中翻飞的店铺幡子，并未见着什么人，只当是幻觉，便也没有在意。
　　这厉害的盗贼入城行窃，未取一分钱财，只偷走了灯笼，小镇的人都叹道怪哉怪哉，而这桩偷盗案，失窃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却成了小镇一桩悬而不破的案子。
　　偷盗灯笼的人正是沈千宸，为的是还白荥一场灯会。连他都没有想到，堂堂天歌城的大弟子、朝华公主的义子，有一天会干这等宵小之事，摇头苦笑几声，提着满手的灯笼几个翻飞，消失在夜色里。

　　柳轩柳铮两人坐在火堆旁边，眼神不约而同的打量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天色还未黑透的时候，他们的大公子便命令他们将马车停在了一处林子里，要他们在此地休息，还特意吩咐了不得打扰车中之人，说完便不知去向。而前面不远之处便是一个小镇，再行半个时辰便可到达，若要休息，明明可以去此投栈。
　　当大公子一个人转身而去的时候，两人还猜测人有三急嘛，表示能懂，但当半个时辰过去，大公子还未回来，两人便知大公子另有要事去了。车里那人始终未发一言更未踏出马车半步，这么近的距离，却感觉不到此人的一丝气息，好似车里跟本无人存在似得，两人再次坚定了心中猜测，此人果真是高人，所以虽然好奇，但出于对高人的忌惮，再者有命令加身，遂，并不敢有丝毫冒犯。

　　白荥悠闲的躺在马车里，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天上悬着一轮皎月，月华透过马车的窗幔映在他的脸上，活脱脱将这妖精衬出几分仙子风骨，眉眼是绝色的模样，但此刻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美丽。沈千宸还没有回来，白荥用手梳理着缀在灯笼下方的流苏，红色的细线从他白玉似的指间滑过，几分痒痒的感觉，他倒要看看沈千宸会怎么赔给他一场灯会。
　　正想着，便听见车外那两个下属向谁行礼，除了沈千宸还有谁！他会来了。
　　白荥爬起来，还未坐好，沈千宸便进来了，同时带进来一身寒气，是在深夜里奔走过的缘故。他一进来，二话不说，随手抓了件衣服盖在了他脸上，之后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将他抱起来出了马车，纵身一跃，不顾刘轩刘铮惊愕的眼神，从他们眼前一闪身不见踪影。
　　白荥无数次随意的飞来飞去，被人抱着飞，这是第一次，衣服还罩着他的头，看不见沈千宸此刻什么模样，但想来也是紧抿着嘴唇一脸面无表情。
　　几个起落之后，沈千宸将他放下。白荥还在兀自思索中，未反应过来，扶着沈千宸趔趄了下才站好。沈千宸待他站好，一把扯掉他头上的衣服，此时两人是相对而立的，白荥比沈千宸矮了半个头，于是第一个落入他眼中的，便是沈千宸的下巴，刚硬的线条，泛着青色的胡渣。往上一点便是他的嘴唇，薄唇抿成一道弧线，很浅的颜色，虽显得薄情，却好看的不像话，他是除了幽篁上神之外，他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人了，但其实两人长的一般无二，连那眼中的淡漠，也是十足相似的。
　　沈千宸不知道他此刻想些什么，见他呆呆的对着自己，便握着他的肩将他转了个方向，面向前方的小河。
　　天上寂月皎皎，水中月色朦胧，白荥最先看到便是水中稀稀落落的灯笼，水面漾着水银似的亮光，水中折射出幽幽的灯火，那些灯笼好似长在水中一样，随着水波的荡漾随意的变幻着形状。
　　这是一条并不宽的小河，或许还不能称作河，说是溪流也恰当，但凡是会点轻功的人便能轻易跃过去。这条溪流平静的从林子里横穿而过，将这片林子一分为二，溪流两边是交错横生的树木，现下虽将将入秋，但北地的秋天向来来的比较早 ，树叶已凋落了大半，本该是荒凉凄清的景致，却因满树错落的灯笼而平添了几分怪异的暖。
　　这是一个有风的夜晚，孤独的枝桠挽着树梢的灯笼随风而舞，于是水中的灯笼也开始怅然的舞动，诡异而拥挤的倒影，却是异常美丽的画面，不知三生河畔是否也这样的美丽？
　　白荥站在河边，看着眼前这场别致的灯火，他突然明白，凡是两个极端的东西，放在一起便能达到美到魅惑的效果。
　　比如说茫茫白雪中的点点血迹，一个白到耀眼，一个红到刺目，但却格外美丽，即使过了五百年，那日千方躺在雪地上的情形，也依然历历在目，即使他已经模糊了幽篁上神踩着祥云从天而降时的一瞬是多么神圣，即使他已经忘记了他大战群妖时是怎样的英伟不凡。
　　比如说黑夜里的灯火，寂静灰暗的夜色里，天地之间一片黑白 ，只那一处闪着莹莹灯火。那是他被囚在重雪山顶的第一年，那是他在山顶看的第一场灯会，那时候，似乎觉得，那便是天地间最美的风景了。
　　比如说沈千宸，这个人有着冷漠的外表，凉薄到极致的模样，好像踏出俗世凡尘的仙人，不在意生，不在意死，无悲，亦无喜。但其实，他心中牵绊重如负累，他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却不惜一切要救他的义妹。这种寡淡和重义交织在同一人的身上，矛盾而令人心疼。
　　而五百年后，又一人那样躺在雪中，浑身是血，即将死去的模样。
　　而五百年后，有一人亲手为他布置了那样一场灯火，在一片灰暗中亮起一片明明灭灭，在一潭银白水色中折射出幽幽灯火。
　　而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的义妹。可你说你不为情？那，可是为债？
　　“一时找不到那么多灯笼，便寻了处有水的地方，借着水中的倒影充数，你……姑且将就着看吧。待以后，我……”沈千宸说。
　　“够了，已经很美了。”白荥打断他的话，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他人于他，多言而无信，偏偏所有的话，他听了便会当真，痴痴的等着一句没有结果的话，等了五百年，这样的事，再不想付出第二个五百年。他现在最不愿听的，便是承诺。
　　况且这确实已经很美了，虽不如街市的灯会热闹繁华，但这里的每一盏灯火都是为他而点，不照世人，唯照他一人。
　　灯火之下，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彼此距离不过一尺，衣袂在风中交织在一起，彼此的气息、温度也在无声无息的交织流动。
　　沈千宸站在白荥身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说够了，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不知他此刻的神情，是否是高兴的，虽然是为了求他救倾倾才布置了这场灯火，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有些期待他会高兴。或许是出于那场灯会的愧疚；或许是因为付出了心血；或许觉得让他高兴了，他便能痛快的帮他救人。总之，他希望对于这场不伦不类的灯会，他是满意的。
　　“你…高不高兴？”问出这句话，连沈千宸自己也有些诧异，随即不知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捂嘴虚咳了几声。
　　“啊？”白荥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那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沈千宸特有的冷冷的质感。他蓦的转过身来望着他，他的表情依旧淡漠，但却被他扑捉到了几丝稀奇的不自然。
　　白荥就这么打量着沈千宸的神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一点一点愉快起来。或许是因为身后的灯火确实是美的，而他，应该是满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各种求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