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血色黄昏 ...
-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和那个萨拉查的后裔见面的缘故，陷入昏睡之中的戈德里克做了过去的梦。那像是从千万个记忆的抽屉里寻找到似的，其边缘带着极其朦胧而又破碎的色彩。
千年前，他和萨拉查的相处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相对应的魔力碰撞，摩擦，冲突，并时不时地给对方带来伤害。萨拉查已经有过够多的对付白巫师的经验，而他，却从未去主动招惹过任何黑巫师，因此在这样魔力对峙中总是处于下风。
“你没有必要对我心软。”萨拉查皱着眉头，抓住他受伤流血的手腕，“这是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他惊讶地摇了摇头，“你在逗我——这又不是你故意要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萨拉查只是这样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犹如正沉默的燃烧。他抬头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好友——虽然长时间相处让他已经知道那张冰冷的脸下隐藏着怎样的感情波动，但他有时候仍然很好奇那感情到底是什么。
关于魔力冲突的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直到不久后，他们被教廷的人抓到了弱点，在被设计之下双双因对方的魔力损害而受到伤害。萨拉查仅仅是收到了一些轻微的内伤，而他却重伤，几乎难以动弹。
负面魔力侵蚀他的血肉，黑暗，冰冷并且疼入骨髓，此时任何来自萨拉查的触碰都将会加深这种痛苦。在藏身的森林之中，他只能尽力将自己蜷曲，在昏迷之中凭借自己的意志努力地压制侵蚀。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萨拉查在干什么——或许只是坐不远处，皱着眉头注视着他的惨状；或许是焦急地等待，在摇曳的光焰投下摇曳的光影。他唯一的记忆只是天亮之后，他从昏迷之中睁开眼睛，看见萨拉查沉睡的脸庞；而男人的手，紧紧地扣在他的腰上，犹如保护的姿态。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凌乱倒在草丛之中的教职人员的尸体，在森林昏暗的晨光之中露出干涸的黑色血迹。
——而就是从那以后，萨拉查的魔力再也没有伤害过他分毫。
戈德里克从睡梦中醒来，被眼前放大的泪眼朦胧的女孩儿脸庞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睛，但很快就意识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百合的细微香味，旧日的烛火，黑湖的潮湿，以及书本的墨水味道。
霍格沃兹。他眨了眨眼睛。这是他的女孩，霍格沃兹。灰白色的头发是城堡墙壁的颜色，深色的斗篷是无数走廊和教室的影子，而浅金色的瞳孔则是晴天城堡上泛出的光泽。他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这个由他们倾尽心血所创造出的学校，在漫长时光和魔力的浇灌下，必定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可是不对劲啊。戈德里克伸出爪子，碰了碰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影子。虽然千年前他的女孩因为过于年幼，因此无法成型。但现在可是千年后，他的女孩应该已经成为一个漂亮的少女。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这样年幼并且毫无力量的状态；大概还是这样微弱的魔力氛围所造成的？戈德里克张开嘴巴，想要靠近她发问，却只发出了吱吱呜呜的声音。
女孩看到他的样子，刚刚破涕为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紧张，连忙想要制止他。戈德里克这才注意到身上厚厚的绷带，还有空气中那股浓浓的魔药气息——对了，他在霍格莫德打了一架，落魄地受了一身的伤后晕倒在学校里，结果被西弗勒斯带了回来；最糟糕的是，他还被发现了自己阿尼马格斯的身份。
戈德里克有些僵硬地抬起头，不出意外地看见不远处正在和庞弗雷夫人说话的斯内普。男孩已经注意到他已经醒来，犹豫着和庞弗雷一同走了过来。他心情有些复杂——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男孩站在女人身后，并没有像平常一样伸手过来抱住他，反而用一种怀疑而困惑的眼神注视着他，如同一种无声的控诉。
他的错。戈德里克叹了口气，谁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小宠物是个人类，一定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庞弗雷夫人给他做了个简单检查，然后更深地皱起了眉头。戈德里克比她还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样的重伤在这种低浓度的魔力环境下，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乐观的恢复。他得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女孩，后者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确定自己的意思传达到后，他便活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眼神扫过站在床尾的男孩，他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试探性地朝对方走了两步——可得到却是斯内普的畏缩。
戈德里克低下头，在庞弗雷夫人的惊呼下迅速地跳到窗台上，然后离开了医疗室，往禁林跑去。
邓布利多得知那个白巫师跑到禁林去的时候，并不是很惊讶。禁林是个魔力充沛的地方，又适合隐藏，对那个男人来说的确是一个疗养的好去处。
他去禁林找了几次，但每一次，禁林都像是有生命一般将他阻挡在外。他始终只能在边缘徘徊。不过情况在他找了斯内普谈话后有所改观；这个年轻的斯莱特林还对那个白巫师的隐瞒感到愤怒和不解，但关心最终还是压倒了这些情绪，他答应愿意同邓布利多一起去禁林寻找。
这次，禁林为他们敞开了道路。他们被指引到一块水池旁，那大概是独角兽的聚集处，他们看见许多金色的幼崽在岸上嬉戏，还有那个奇怪的女孩子坐在水边掐着杂草玩儿。一只惹人注目的雄狮慵懒地趴在水边一块岩石上，在他们到来后抬起蓝色的眼睛。
斯内普这是第一次见到成年状态的雄狮，他后退了一步，随即才认识到眼前这个家伙就是曾经在他脸上打滚玩儿的幼狮。
“我知道你在找我，邓布利多先生——”雄狮开口了，目光在斯内普身上短暂停留后转向老人，“但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可是，为什么？”邓布利多往前走了一步，“先生，我知道你对霍格沃兹没有恶意，但现在，你的处境不容乐观。”
“我的处境从未乐观过。”雄狮嘟囔了一句。这个时候，几个独角兽幼崽抓着他的尾巴玩儿，差点滚进水池——雄狮立刻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推向岸边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指的是那个斯莱特林的后裔——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倒是希望能再见他一面，因为他有我用得着的地方。”狮子打了个呵欠，“邓布利多先生，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邓布利多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斯内普，又看了看雄狮。“现在的魔法界处于战争的边缘，”他斟酌着语句，“而你的出现使未来的变化变得更加诡异莫测了，所以我认为你应该需要了解——”
“霍尔，”雄狮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水边的女孩，“送他们走吧。”
那女孩乖巧地站起来，为他们指明了出去的道路。邓布利多犹豫着站了一会儿，但看见雄狮合上眼睛开始打瞌睡的样子后便不甘心地往回走了两步。在即将要离开湖边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说道：“——之前我从未到达过这里，但这次我带上了西弗勒斯，你却为他打开了道路。”
雄狮睁开了眼睛看向他，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老人问道，察觉到身旁男孩身体的僵硬。“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他看起来还没有答案，所以我也不会去问。”雄狮晃了晃脑袋，语气变得轻了起来，“别拿这个跟我说事，邓布利多先生。让他来只是因为我想确认他的状况——而他只是霍格沃兹学生中的一员。更何况，保护所有霍格沃兹的学生——这是我的职责。从过去到未来，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从校长室的窗外可以看见禁林，邓布利多坐在座椅上，在处理事情的间隙偶尔会望向那一片浓密的绿色，以减轻眼睛的酸涩。
如他所预料的，霍格莫德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虽然其事实真相很大程度上被魔法部扭曲了，但仍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黑暗公爵没有对此有什么公开回应，但却很快的通过魔法部的教育处分管人员提交了向霍格沃兹访问的要求。
本来，那个白巫师应该没有这么快就暴露的，但前些日子有学生在禁林附近听见狮子的吼声；那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夜晚中，不显得可怕，却充满了威严。霍格莫德里金色雄狮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让人不免有了许多联想，谣言也迅速传开——所以邓布利多也并不意外会收到魔法部的访问要求。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白巫师会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简直就是摆明了让伏地魔找到他似的。他还记得上次的短暂谈话：“我倒是还希望能再见他一面”，看来这并不是要搪塞他的话，而是个真的打算——可这又是为了什么？伏地魔对他来说似乎是不堪一击的，他难不成还想要再次打倒对方一次？
邓布利多不可能直接拒绝魔法部的请求，因为那至少在表面上是合情合理的，推辞反而会更生疑惑。但是，他在打开那张来自魔法部的信件时却很忧虑，他不知道这将会带来什么——如今，拥有麻瓜血统的小巫师依旧每年稳定地出现并进入霍格沃兹，可黑暗公爵对麻瓜厌恶却从未减少，迫害的行为也逐渐由隐秘而转为公开。同时新的魔法部部长即将开始竞选，食死徒提交的名额最受欢迎，大多数人们都以为黑暗公爵即将没有悬念的成为魔法界新的主宰者——
可是犹如梅林对伏地魔开的恶意玩笑，在这个紧要关头，蓦地出现了硬生生的转折；那个金发的白巫师出现了。那男人如此简单而直接的告诉众人，黑巫师们并没有想象中的坚不可摧。
这时邓布利多签完了那封魔法部的请求，在盖上泥印后，他用猫头鹰把信件寄了出去。太阳已经西斜，朦胧的光线将远处浓密的绿冠涂抹成油画般的暖红色彩，老人眯起眼睛，想象着禁林之中那金色的雄狮安静地行走在灌木之中，透过层层树林望向矗立的城堡。
——这大概也是他为何如此放任对方在霍格沃兹生活却不再追问任何问题的原因；邓布利多情不自禁地想到：当那白巫师望向城堡，望向斯内普，望向学生们时，眼中所充斥着的是柔软的疼爱。如同师长，如同父母，如同朋友——那个金发男人如此深刻，深刻的令他惊讶的爱着这个学校。
原本这应该是个有着暖红色云彩的黄昏，但是天空却被乌云所笼罩，树林在狂风中沙沙作响。整个世界都阴暗得让人错以为此时已经是黑夜。
罗伊娜和赫尔加因为连着好几天的彻夜研究而疲倦到了极点，早就匆匆地睡去；学生们也因为被警告而都呆在宿舍或者图书馆里——此刻的霍格沃兹空空荡荡，呈现出深夜般的死寂。
萨拉查穿过点着烛火的走廊，冰冷在阴暗处蔓延，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就像是在敲击着死神的门栏一样在走廊里回响。这不奇怪，戈德里克离去后，他的力量就立刻占了上风——而他所长期停留之处，墙壁会爬满黑色的地皮，树叶会枯黄，而寒风日渐凛冽，直到这里了无人烟，被坟墓般的死寂所覆盖。
他本不该诧异，也不该困扰。可事实上，他却感到极不习惯。那金发男人漫长的陪伴，以至于他已经认为生机和阳光已经是生活不该缺少的一部分。即便从深渊而来，他也仍允许孩子们的欢笑回荡，允许阳光在清晨滑进他的床铺，允许他的世界匆匆被那个熟悉的笑容点亮。
可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不在此处。
他不承认死亡，同样也不允许死亡。即便戈德里克若有一天真的停止了呼吸，他也将那破碎的灵魂从地狱深处拉回来，重新塞回到那苍白的尸体上。
萨拉查握紧了拳头，再一次感到愤怒席卷他的身体。走廊因为他狂躁的魔力挤压而发出沙沙地响声，烛火被吹灭，画像的边缘开始破裂——他不得不费了一番力气，再次把自己的愤怒压下去，否则那两位女士又将从睡梦中惊醒，烦躁地来制止他。
没有戈德里克那纯粹而强大的白魔力的制约，他如今已经回到了相遇前的那种状态。他倒是并不在意周围的那些巫师会因为这样的阴暗的力量而受到如何损伤——实际上，这样的状态使他能迅速的屠杀了大批教职人员——他唯一在意的，只是戈德里克不在他身边的这个事实。
虽然他一度因为无所谓的愤怒而离开，但他在徘徊在山峦和城市之中的时候仍然时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不远处那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盘绕在城堡上空。如同等待，如同警告，如同守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内心，坚强而明亮地照亮他在黑暗中的道路。
而在那一刻，那熟悉的魔力在猛然消失的瞬间，他难得的愣住了。等到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所停留的酒馆已经塞满了尸体——
他在极度的失控边缘赶回霍格沃兹，早有准备的罗伊娜和赫尔加利用了他的信任，用一个白魔法将他重伤，这才避免了霍格沃兹被他摧毁的危险。两位女士随即就开始不眠不休地投入到追踪戈德里克消失的魔力之中，而他则负责在放出戈德里克去世的消息后解决那些来骚扰的教廷人员们。
罗伊娜花费了一段时间才吃惊地发现，在戈德里克魔力消失的那个瞬间，霍格沃兹的整个魔法防御系统有一瞬间中断了。其庞大的魔力在瞬间被消耗，犹如送进了另外一个时空——她们尽管有一千万个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得出可能性最大的结论：是霍格沃兹将戈德里克送走了。
别的时空，别的世界。赫尔加推测说，戈德里克是霍格沃兹最主要的创建人，这大概是霍格沃兹自己做出的保护他的最优先判断。
萨拉查皱起眉头。如果霍格沃兹不也有一部分是他亲手创造的，他可能会直接毁了了事；但那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他该如何将戈德里克带回来——就算不能带回来，他也必须要赶到对方所在的时空中去。
此刻，雷鸣声猛然地在他耳边炸开。萨拉查抬起头，看见禁林上空浓厚的乌云透出几道雷光，席卷而过的狂风中带着几分潮湿的气息。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如今他胸膛里充斥的，已经不仅仅是愤怒了，如同这粘稠而潮湿的泥土和空气，他的血管里奔走着的是因为思念而燃烧的渴望。
——他的挚友，他的兄弟，他刻在心脏上的深爱之人。
萨拉查缓缓地勾起嘴角。
——很快，很快，我就会到你身边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血色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