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夏洛克》桐树里

32、末世：两脚羊

　　（1）

　　“妈妈别走，夏夏一个人害怕！”

　　——小小的夏洛克，一个梦中的影像，但是我无法伤害他。

　　电影《人工智能》里，机器人小男孩大卫，被妈妈收养，被妈妈抛弃，然后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蓝仙女，希望她将自己变成真正的人类，这样他就可以得到妈妈的爱。但是到最后他都没有成功，只复制了一个假的妈妈的影像。

　　那个结尾，看似温馨的结局，掩盖不住悲剧的内核。

　　此时的夏洛克让我想到那个小男孩儿。

　　智人在征服世界的旅途中所向披靡，可是偏偏有了感情，于是又很弱小。

　　这种温柔的痛苦，让人产生抛弃一切的冲动。

　　亲亲他的额头：“别怕，妈妈不走，妈妈给你讲故事。”

　　萝卜头儿朝我偎了偎。

　　“从前啊，有一个小男孩，他呢，是一只霸王龙……”

　　讲的人字字句句地讲，听的人安安静静地听，那些浮于梦境的安稳的好时光，秒针一格一格地动，时间一点一点地走。

　　房间呈现一番异样的落寞。

　　讲这个小男孩儿软软萌萌的，是一个胆子特别小又特别任性的小盆友，特别讨厌小虫子，讨厌长的丑的人，讨厌别人碰他，又好逸恶劳，不肯做家务，喜欢缠着妈妈，幻想自己挥舞着大翅膀，去抢别人的财宝。

　　这是一个聒噪又安静的小家伙，是一个可以背着妈妈走夜路的家伙，是一个以为自己大力就可以摆平一切的家伙，也是一个一言不合就哭哭啼啼的家伙，他们家呢，因为他，就特别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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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的一夜，在季为真的碎碎念，和小野人的安静中度过。

　　（2）

　　第二天阳光跳进眼帘，季为真有些郁闷。

　　小野人正抱着妈妈睡得熟。

　　嘴唇堪堪触碰妈妈的脸，又亲密又脆弱。

　　胆小的兔子，一方面暗叹，这梦要做多久！一方面又柔软着疼痛，这个小小的夏洛克，这个梦境中的小萝卜头，太让人愁肠百结。

　　很多影视剧作品中，主人公身陷幻境，因为遇见自己曾经失去的爱人，就再也不想从幻境中出来，宁愿永远耽溺。死亡不再可怕，现实的宏图大志也都可以抛弃，就愿意和这么一个人永远在虚幻世界，在一起，可触摸的假象，珍贵的假象，心中的疼痛被抚慰——为什么？因为就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一刻的感受是真的！人生如寄，来来回回得到的，只是那么一些感受！甚至现实生活中冷硬的心肠，也会在梦境里格外敏感，许多不为人知的细微情感，都一一浮现。如季为真，她自认为现实中并未有缺憾，可是在连饥饿都感觉不到的梦境，她痛苦不舍的情感，如此强烈，避无可避。

　　想就此抛下一切，干脆和怀中的孩子在末世沉沦。

　　当然这种情绪只是短暂的一瞬，本能的恐惧很快占了上风，寻思怎么快点结束这个荒诞的梦！

　　夏洛克醒来有些楞，有辣么几秒钟，呆呆的，好像不知今昔是何夕，但是看着近在眼前的白兔妈妈，而妈妈也看着他，看着他，他就微微笑了，笑容像个小蜗牛，探出细细的触角，摸摸妈妈的脸，摸摸妈妈的手，是个十分珍惜满足的神情。

　　然后开始脱季为真的衣服！

　　大白兔：……

　　住手！

　　——宝贝儿，为什么你话都不会说了，还会耍牛氓！

　　夏洛克不解妈妈为什么挡他的手：“妈妈，换衣服！走！”

　　呃？

　　“妈妈自己会换。”推呆愣的小野人出去。

　　推不动，小野人就这么天真又安静地望着。

　　“乖，你看着我会害羞的！出去！”

　　不动，仍然直直地站着，定定地看。

　　分不清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季为真一时有些恼怒，僵持了几秒钟，一拍脑袋——太入梦了这是！跟一个影像较真！

　　找一身麻利点儿的衣裳，脱掉睡衣，正准备换，小野兽突然伸手。

　　——喂喂喂！干嘛！你表以为自己是虚相就可为所欲为！

　　一手抓住季为真的推搡，一手轻轻摸季为真的肋骨，硬而尖利的指甲，触肤麻而微疼，顺着往上摸胸脯——当然不给摸！

　　梦的主人暗暗唾弃自己潜意识的表脸，护着胸口对小家伙疾言厉色：“不许碰！”

　　小怪兽懵懂，不太懂二两肉的主人的气愤，手从身前探到身后，摸季为真的肩胛骨：“妈妈挑食。”

　　呃？

　　你说啥？

　　“夏夏以后找好吃的，妈妈会胖起来。”

　　季为真：……

　　汗颜！

　　自己太不纯洁了！总是误解小盆友！

　　“咳，妈妈不好，挑食是不好的！”——挑食？在末世？幸亏自己人设是疯子，否则可以被广大人民群众就地正～法一百次了！

　　小怪兽在自己大大的霸王龙睡衣里掏啊掏，掏出一颗牛奶糖，撕开往季为真嘴里一填。

　　嘴微张，白兔呆——不是说好了地主家没有余粮了吗？怎么这货藏私房钱一样还藏小糖豆？！

　　小怪兽眨眨眼，合上白兔的嘴巴：“吃，不晕。”——吃了妈妈不会晕倒。

　　拿起运动胸衣，往妈妈身上套，那姿势倍儿熟练！

　　季为真脸爆红！

　　推诿：“我真的可以自己来！”结果摁着头就套上去了。

　　季为真：……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小怪兽一脸平静，好像当爹的给小贝比穿衣服，没有丝毫绮思，认真地说：“穿衣服，穿好衣服有糖吃。”

　　季为真：……

　　这哄孩子的语气！

　　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又养孩子一般养！

　　套上胸衣套外衣，套上外衣套皮衣，被季为真拦住：“天热，不穿这个。”

　　“要穿，到外面！”

　　僵住：“干什么到外面？”虽然阳光很好，可是我愿意该梦就终结在这间屋子！

　　“妈妈，夏夏，去北京！”

　　“？？？”为毛？

　　“找妈妈的妈妈，找为丽！”

　　——昂？不是吧！

　　我妈辣么小资的一个中年妇女，我妹子辣么娇花的一个女孩纸，都被我给拉进末世了？

　　泪！我这是有多恨她们！

　　小怪兽拉上皮衣的拉链，有些艰难地回忆：“妈妈一直喊，要找自己的妈妈，找为丽，她们在北京，旅行。”

　　——难不成末世前我妈去北京看为丽，然后就此滞留？

　　这个设定好！末世，哪里都可以陷落，首都不会！比起其他地方的腥风血雨，首都一定会有秩序多了！

　　虽然一些末世文的描写很黑暗风！

　　但是梦的主人努力不往黑暗里想——呜呜，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可季为真实在不想就此踏上漫漫砍尸征途！

　　蜗牛缩壳：“夏夏，我们不去北京吧，这里也挺好的！”若现实中末世真的来临，我也宁愿选择困守家中，等解放军叔叔，等不来就饿死，坚决不出门！

　　话说这风格和邻居们real 统一！

　　小怪兽思考，可是：“我们要走远一点，找吃的！”

　　呃，忘了这茬了，梦里的小夏夏可是会肚子饿的！面对生死存亡的大事，貌似自己的恐惧应该放一放！

　　握拳！为母则强，不能让小夏夏困死在这个地方！不能让邻居们像吸血虫一样继续盘剥我们家小朋友！

　　就算到不了北京，就算一出门就被丧尸拍死，我也要让我们家夏夏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么一想顿时雄心万丈！

　　糖豆嚼一嚼，着手整理东西：“还有糖吗？”

　　迟疑，又掏出一颗：“还有三个，以后夏夏再找。”妈妈哭，吃了糖，就不哭。

　　麻利滴剥开，往小孩儿嘴里一塞：“乖，不要都给妈妈吃！记住，如果以后只剩下一口饭一口水，夏夏一定要自己吃掉，因为只有夏夏活着，才可以保护妈妈，懂吗？”这种乱世，妈妈是可以随时死去的，只是放不下你而已！

　　小孩儿瘦削的脸颊一粒小小的凸起，舌头舔一舔，不舍得嚼，摇头：“夏夏活着，保护妈妈，夏夏死了，也带着妈妈，妈妈表怕！”

　　——笑！这是什么逻辑？你死了还带着我？去哪儿？阎罗殿？

　　傻瓜！

　　东西整理的很快，只是整理出一个行李箱的时候，季为真有些赧颜——好像末世里咩有人这么逃生的哈！

　　扔掉行李箱，带上打火机贴身小件儿等随身可用的玩意儿，利落的双肩包，套上头盔，拿着棒球棍，站在镜子前做一个挥舞的姿势，嗯，很好！很精神！

　　而霸王龙除了一身衣服外什么都没带，又干净又整齐，貌似出门郊游的小红帽。

　　季为真不安：“不带头盔武器，被抓伤咬伤怎么办？”

　　“它们笨，抓不住夏夏。”

　　“……”

　　还是在季为真的坚持下严密包裹。

　　等到两个人都差不多了，一开门，门口几个人身形敏捷地一动——把门的！

　　（3）

　　一堆堵门侠！

　　“……为真啊，你可别想不开啊，外面那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这是软的！

　　“……哼，没见识过险恶，异想天开……”这是不屑！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出去吗？死了多少人！现在逞强，出去有的你受……”

　　“……你就别出去了，吃的让夏洛克找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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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的干脆啥也不说，手里拿着棍子和刀具，虎视眈眈！

　　季为真看看时间，软的硬的，唠的也差不多了，自己不是傻子，明白他们的意思：夏洛克出去可以，季为真不行！

　　攥着季为真，大家才有源源不断的食物和水！

　　——啥？和霸王龙一块儿出去觅食？你没看我们一个个身娇体弱，哦不，年老体弱，哪里扛得住丧尸的一爪子！

　　邻居们呐，我真的不介意大家组团打怪关键时刻相互照应，就算你们拖后腿呢，但是，你们现在这样，也太过分了呀！这得多大的心才能这么表脸啊！季为真都够鼠胆了，你们居然鼠胆不止，还廉耻不要！

　　小怪兽一直是沉默寡言的状态，季为真把他挡在身后，防止他耐不住发飙。

　　干戈总是不可避免，但可以的话，不要沾熟人的血。

　　掏掏耳朵：“大家伙儿，我呢，胆子小，但不傻，你们这什么意思我明白！但具体情况昨天都跟大家说了，这一片儿没吃的了，不往外走，我们就都死在这里。”所以大家不如一起到外面搏一搏！

　　人群中一声低低的啜泣：“死我也愿意死在家里！”

　　季为真：……

　　——你以为老娘不想！

　　“好，我们可以死在这里，孩子呢？孩子怎么办？让他们也活活儿饿死在这儿？你们想夏洛克找吃的回来，可我跟他说了，万一回不来，就别回来了，我让他走！哪有吃的去哪儿！所以你们扣着我没用！你们就是把我用剁骨刀剁了，也不够大家一顿饭的！”

　　一片绿莹莹的眼光望过来！

　　季为真：……

　　咳咳！你们表当真啊！怎么说起吃的都这么耗人品！

　　小怪兽突兀一句：“可以换吃的。”

　　？？？

　　季为真摸不着头脑，啥意思？

　　大家则瞬间希望升起——什么？哪里？有吃的？怎么换？用什么换？

　　“城南，一个干净的大人，换五斤大米。”

　　季为真：……

　　摔！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人＝粮食？

　　这末世已经多长时间了？已经可以有这样的市场形成了么！

　　不，不对，是怎么能有这样的市场！

　　根据一些末世文的设定，末世初期，道德尚未泯灭的辣么快，末世中期，乱中有序，有车队有聚集区，末世后期，人类如果不被团灭，和丧尸僵持，辣么应该有一定的稳定的势力范围了，那个时候，有辣么些人，想吃口放心肉，还用粮食换——这他妈就是特~权啊特~权！

　　两脚羊！

　　众人瞠目结舌！

　　一群缩在井底的青蛙，显然不知道外面已经是怎么样的世道了！

　　还以为丧尸危险！

　　哪有人危险！

　　这都能奢侈到吃人肉了！而且还不是残忍的白吃，是用粮食换！

　　这“公平”的交易，就看你做不做了！

　　季为真相信自己的脸色不会比众人好到哪里去。

　　因为霸王龙不会说谎，整个人凉飕飕的。

　　一时间不能消化这些信息。

　　“但是，有人，捕猎。”

　　——嗯？

　　“干净的人，抓回去，男的，干活，吃掉，换东西，女的，干活，生小孩儿，吃掉，换东西！”

　　季为真：……

　　人……已经可以作为食物和商品当硬通货流通了吗？

　　这他妈末世末的有点儿狠吧！

　　这一定不是我的脑洞这一定不是我的脑洞！我不是暗黑系的！我他妈不做这样的梦！

　　乡亲们你们表听霸王龙胡扯！

　　他一定是胡扯！

　　扰乱军心，拖出去乱棍打死！

　　季为真自我催眠！顺便安抚被一棒子闷头的大家伙儿！

　　然而小怪兽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令人更加惊恐的事情：“我找不到吃的，我可以帮你们，不被白白抓，换吃的。”

　　翻译——我是找不到吃的了，但是我热心肠，你们谁想要粮食，可以拿自己去换哦，我保驾护航！

　　季为真扶额——孩纸，你可真会说话！

　　这如果不是真心的，就是让大家伙儿更加恐惧和绝望！

　　人群如同被敲晕的羊群，一片压抑的沉默。

　　看看，在这样的世道面前，邻居们那么点小恶，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始料未及。

　　（4）

　　不同于季为真对世道的探究与分析。

　　在众人听来，霸王龙的话，婉约滴表达着某个意思——我找不到吃的，我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你们不让我走，我会拿你们换吃的！

　　反正这里几十号人，也被养了很久了。

　　也确实一个个的都很“干净”！

　　扣季为真？

　　表说笑了！

　　霸王龙无论是一个人单挑，还是他引一波丧尸过来，又或者招来一群“猎人”，或者他干脆在楼下面放一把火，以大家胆怯的不敢出楼的性子，都得活活葬身火海！

　　大家堵门，是存着辣么一点儿侥幸心理，万一还就是不长脑子又心软的孤儿寡母呢！

　　结果！

　　孤儿是隐藏的毫无人性的暗黑性肉食性动物！

　　寡母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了！

　　这样一组煞星加瘟神，走和留都让人很痛苦啊！

　　饿得前心贴后背，动脑子都没力气了，加上这样一个噩耗，众人都觉得需要扶墙。

　　眼看着士气低迷，夏洛克左手一拨，季为真跟前最近的人直接就飞了，右手刷地弹出一把匕首：“要走，现在跟着走，不走，我们走。”

　　好歹说透，不等你们了。

　　但素，没有人敢跟！

　　此时人群里一个汉子突然癫狂，手举白刃：“我劈死你这个畜生！”老子死也要拉着你们一起死！

　　——没有办法，压抑，恐惧，绝望！还有最后那隐隐的威胁，让人彻底崩溃！可是不敢只身冲出去，不敢砍丧尸，只能拿眼前的人开刀！

　　我活不了！我也要你死！我怕丧尸！我怕被人吃！可老子不怕你！砍死你！老子要砍死你！

　　这操蛋的世界！

　　迎面白光，季为真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棒挥过去，菜刀被打偏，那人也跟着一趔趄，可人群的绝望只需要一个爆发的捻子，这一刀就是那个捻子，顿时暴动着混乱起来！

　　真有大家今天就死在一块儿的意思！

　　季为真第一棒根本是下意识，连恐惧都没来得及，后面群起而攻之，她直接就木了，小怪兽把妈妈往怀里一揽，左右一脚一个，迎面过来的人，捏着脖子撂出去！力道之大使得那人倒地就爬不起来！指甲锋利，一抓一个血洞！哪怕撩一下，立刻皮开肉绽！

　　季为真眼睁睁看着人捂着脖子冒着血泡从眼前倒下去!

　　她傻了！

　　从三楼打到一楼，五分钟。

　　沿途腥风血雨。

　　一楼大门就是一个分界点，霸王龙裹着季为真从门洞里出来，阳光刷的照下来，战斗即刻终止。

　　——没人敢迈出大楼一步！

　　好像这就是一个堡垒，出一步必死！

　　季为真脑子是僵掉的，霸王龙半抱着她，看看里面一堆伤员，头也不回地走掉。

　　没有人追。

　　阳光是一个信号，惊醒了大家，因恐惧绝望崩溃而产生的那一点点需要宣泄的热血，也真的就当场热血了。

　　而如今，没了，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