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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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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夏夷则相比,李焱是在压力中生存并长大的,因为有着一个怪异扭曲的家庭环境,所以他太习惯将自己摆放在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位置,哪怕这种冷静的旁观者姿态只是种表象,但也已经足够让他适应紧张与不如意。
这次和毕业典礼上的宣讲完全不同,他已经做好了接受嘲笑的心理建设,它们只是单纯的背景音乐,与他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在初次遇到到与己不同的事物时,往往都会对它们怀有好奇心与恐惧感,然而伴随着接触的逐渐加深,我们会开始打消这种好奇与恐惧,这是常态。说到底,我们究竟畏惧机器人的哪些地方?是它们长久保质期,还是超低的能源消耗?我们是否因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而开始对这类钢铁制品产生了潜意识中的自卑感?”
他从来都不关心政治,虽然生活中这类讲话他没少听,但都是左耳听右耳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听得清楚而真切。乐无异站在大街上,看着液晶显示屏放出的讲话,他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己熟悉的朋友,他的好兄弟以全然陌生的姿态站在高高的宣讲台上,白衬衫与灰西装,后梳的发型和精致的平光眼镜让他看起来像个标准的成年人。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痛苦根源,自诩为‘万物之灵’的金字塔顶端的自然人,竟然比不过钢铁制品,而这些制品还是通过我们自然人制造出来,并且毫无理由地听从我们的绝大多数命令。”
“我从小就接触机器人,当然,是那种很小的负责做家务的类型,我曾经很羡慕它无穷无尽的工作力,只要充满能源,它就能干上一整天,不需要休息,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它并不比我好,它只不过是一台——机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第一反应是恐惧,我非常害怕,害怕我自己居然会对机器产生这种感觉,这意味着我或许会成为机器的奴隶,我想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后来我接触到了一位好心医生,他对我说要勇敢面对恐惧,而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方法就是要直面内心,谷关它会造成多大伤害。于是,我开始尝试正视家里的清洁机器人。”
在恰到好处的停顿之后,他把目光上移。记者们很安静。在这片静默中时不时会有闪光灯闪一下,发出啪的一声。演讲者的喉结上下抽动了好几次,好像这样就能够让他积攒够决心一样。
“在我终于学会不再羡慕,也不再恐惧它的时候,这台机器人出了故障,它杀死了我的父亲,违背了‘三原则’的机器人,是一个错误,是我们常说的‘坏机器人’。”
“我承认父亲的死带给我很大的打击与痛苦,那段时间里我的生命是灰色的,没有乐趣,但后来我知道,这其实是逃避的表现方式,也是一种恐惧,于是我面对它。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初能够更多了解关于机器人的知识,我就会在悲剧发生前,直接关掉它,就像很久以前我们关闭微波炉,关闭抽油烟机一样,要是我那么做了,父亲就会活着,他会活在我身边。”
高清的画面上,李焱的目光异常湿润。
“同理还有前些日子发生的汽配厂惨案,如果我们知道更多机器人的事情,那样那个可怜的工人也不会死,大家都会好好的活着,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事情发生前就意识到这一点,为什么我们不能看出这个简单的道理?”
“不要看那个。”
身后传来的声音把他唤醒,乐无异转过身去,他的好朋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个年轻女人,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位漂亮迷人的女士就是在法庭上为公诉方作证的那一位。
“那些都是谎话,骗人用的。”
他所熟悉的夏夷则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在乐无异的印象中,他总是少年说着大人话。
“我接到了你的短信,”双脚不知所措地刨动着,乐无异不知道他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他这次出来是获得了批准,但时间有限。“我很着急,怕你出了什么事。”
手指抓紧了购物袋,里面的东西磕碰着他的腿。
“我现在再也不能失去什么人了。”
夏夷则点点头,目光看着脚下:“我上周末给你打了电话,我猜我是喝多了才会这么做。”
事实上他那天并没有喝酒,但头脑却非常不清醒。
“我是后来看到的,那个时候我有点忙,没有听见手机铃声。”
这话说起来挺尴尬的,但是是实情。
“电话没打通之后我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给你留了言,这听上去真蠢,真不像我会做的事。”
“我们是好朋友,这算不得什么。”
“是啊,这算不得什么。”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算不得什么。”
李焱不会知道他这件事做得多么愚蠢,但夏夷则知道。在他和他的好朋友之间,有条关于机器人的线,李焱跨过了这条线,并将它当成了演出的道具,虽然夏夷则很快就收回了越线的那条腿,但已经发生的事情你不可能当它没发生过,因为你清楚越过界限会发生什么事,并且在完全清楚的这个前提下,你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你认为机器人不是活物,所以你说可以关掉它,你刚才是这么说的,”乐无异把头转向显示屏,现在的画面切到了听众,有人在鼓掌,也有人在吹口哨,发出大声的嗤笑,他感觉自已的胃在一个劲儿地往下沉。“那,对你来说,阿阮妹妹算什么?”
问题悬在两人中间,像香槟酒的气泡,缓慢翻腾。
“我知道你喜欢她,但是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会‘关掉’她吗?”
她已经是处于长久的关机状态了,这话问的一点意义都没有,武玄素心想。自己站在这里挺碍事的,真像个光闪闪的电灯泡。她转目四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音像制品店门前,于是走进去,跟老板柔声交待了几句。
“我要找首歌,沧桑沙哑的嗓音最好,”她掏出一张钞票递给收银员,同时报以温柔、带着嘲弄的甜蜜笑容,“内容是关于有其父必有其子,虎父无犬子,子承父业这类的。”
夏夷则向别处扫了一眼,又调转回头看着他,灯光在他的好朋友的眼睛里闪烁,金棕色的。
他想试着笑一笑,但他做不到,自己甚至已不能令人信服地运用语言了。
“我不会关掉她,我不是李圣元那种人。”
前半句是发自肺腑的真诚,但后半句现在有些不能确定。书上说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你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自己最怨恨、最不想成为的人,就像一种病症,你可以借助外力让它暂时停止,但总有一天它会发作,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停止。
几缕头发从皮套里散出来,乐无异不耐烦地把它塞回去:“前些日子我和师父搬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欢迎你们来做客。”
夏夷则看着他,没有被他的盛情邀约逗笑。
“小心点儿,这句话我真心不想再重复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就走了,乐无异看着他的背影,纠结着要不要追上去说点什么,可他知道,夷则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呆站了了一会儿,他突然咳嗽起来,扶着墙才不至于跌倒。沉甸甸的购物袋落在他脚边,里面的勺子像抗议似的,探出一个木头柄来。等这阵咳嗽平静下之后,他从衣兜里掏出消炎药,倒出两片,一口吞下。这个过程不太顺利,没来得及融化的药片卡在嗓子口,又苦又甜的味道简直要命。
一定是刚才咳得太狠了,所以他的眼前才会一片模糊。
他的朋友做错了吗?还是他的做法很对,但自己太固执导致无法接受?
年轻人把药瓶装回口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现在特别想给闻人打个电话,想问问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自己太幼稚了,还不能像成年人一样理性思考问题——闻人总是那么冷静睿智,她会为他做出解答的,是吧?
他没有再想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为了闻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打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