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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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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上规定你们必须远离城市,并且还要随时处于监控之下,所以他们找了这所房子给你。”
说话的警察耸耸肩膀,拔下车钥匙,另一个跟在他身后,把车上的人领下来。
“两位,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如果不是他的话,乐无异大概会很难找到他所说的房子,因为这附近的生态环境实在是——太环保了,蚊子嗡嗡叫,野草比人高。指给他们的房子藏在树林里,只露出半垛残墙。
门上有一个金属钥匙盘,上面有一个小彩灯泡——新安装上的警报器。不过这对犯罪分子来说其实不堪一击,因为它存在的真正目的是防止流浪者误入,在他们不该知道的房子里安家。警察从包里掏出钥匙——这很少见,因为现在门卡盛行,乐无异只在一些古旧的书本上看到过这种开门工具,他看着警察把钥匙插进门上的一个小孔,用力拧了拧,门没开。
“锈住了,你们得往里面弄点油。”
语气中带着程式化的客套,警察淡定地继续拧了几下,锁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乐无异简直要怀疑那金属条要断在里面了,不过还没等他这个念头转完,门就开了,潮湿有毒的热气蒸腾而来,即使是在阳光炽烈的夏日午后,屋子里也阴暗得像个蘑菇房。
乐无异的心当场就沉了下去,一时间因无从开口而沉默不语。潮湿对谢衣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存在,可他必须做出开心的样子,在学校的时候,他从来没排演过话剧,但现在他得把最好的表演技巧展现出来。
“这里面已经安装好了摄像装备,包括浴室和洗手间,你知道这很平常。”
我们自从进入青春期后,就开始接受“要尊重他人的隐私”的教育,即便是政府,在与它无关的小细节上,也是尽可能给予我们最大的尊重,但这一切都是在不违背法条的范围内。
“我仅仅是陈述事实而已。”
“多谢告知。”
坦率的陈述和真诚的谢意有助于消除彼此心中的疑虑,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有什么话还是提前说明更好些。谢衣并不是惧怕,他只是不愿这些人在今后的生活中给他们带来麻烦,这世界总是不乏喜欢把工作岗位变成法官的审判席的人。
技师们背着工具箱走进屋子,他们身负重任,乐无异看着他们在脏兮兮的客厅里一通忙活,最后留下了一个小黑匣子。这台装置连通治安局的监控中心主机,会不定时给住在这里的人发信号,而一旦警报声响起,谢衣就必须第一时间按下按钮,报告他此时的动向,同时还要接受瞳孔扫描和声纹验证,据说监控中心有专人负责辨识,以便确定他是否当真留在这里,随后他们又在谢衣和乐无异的手腕上装了个光闪闪的手环,和那个黑匣子一样,这个同样起到定位作用。
简单的解说完毕,警察又交代了几句,期间因为乐无异的几次提问而引发了咋舌声,仿佛这个人的天真无知冒犯了他们。最后他们带着同伴们登上在外面停着的警车,房间里只剩下乐无异和谢衣单独在一起,他们站在白天的黑暗里。
“师父,你小心些。”
谢衣回头冲他笑笑。
“没关系,我这里有夜视设定,我们上楼去看看?”
他们手拉手爬上古老的木质楼梯,一楼是餐厅和起居室,二楼则有两个小卧室,一间卧室里面是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单人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另一间除了床以外,还有面正对着床的脏镜子,以及一个破旧的梳妆台。两间房最大的相同点就是阴暗,于是谢衣走进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射进来。
“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
乐无异啪地拍了一下手:“师父英明,师父万岁。”
接下来他开始跟谢衣絮叨需要准备哪些生活用品,并且飞快地在脑子里列好一张清单:锅碗瓢盆自不必说,窗帘地毯桌布也不能少,除了这些还有电脑书柜和一个简易衣橱,哦,对了,他们还需要一张双人床,而这里的单人床和梳妆台就得赶紧雇人拖出去扔掉。
“你笑什么呢?”
“想到以后的生活规划。”乐无异睁眼说瞎话,反正他笃定师父猜不出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现在的技术还不能弄出读心术来。
谢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静而是镇定。
“这大概是你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你将没有任何隐私。”
他的声音很轻,除去他们两个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看客。要生活,就得遵守一定的法则,那是些能让你在余下的时间活下去的法则。
乐无异低下头,握住他的手。
“那又有什么关系,把门关上这里就是家,我认可它。”
这里的一切他们都有的是时间慢慢熟悉。
谢衣一个字都没有说,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欧阳少恭离开前对他说的话:“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让这个男人讨论自己的事情明显是个愚蠢的错误。在这之前,谢衣一直都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他宁可希望自己的动摇只是出于孤独感作祟,因为他认为对自己谈“爱情”这两个字都是对这种事情的恶意嘲讽,一切都是伪装,任何有关机器人与感情的联想都是无稽之谈,如果发生了什么也是纯属巧合。
“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事实上不戴眼镜的人都看得出来,是不是假装的又有什么分别?”那男人笑着指了指他的近视镜片,他有一双钢琴家的双手,十指长得过分。“总之就是你的判断受到了严重影响,运行模式正在被情感操控。”
尽管机器人的正电子脑异常复杂,但它毕竟是人造出来的,所以它是根据人的标准来制造的,既然如此就决定了无论是谁也不能打包票,说机器永远不会堕入情网。
“你孤独吗?”
“我天天都忙着把你们带给我的麻烦当工作,哪里会觉得孤独。”
谢衣看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
欧阳将一只手扶在门上,他说话时几乎不动嘴唇,只是脸上隐隐浮现一丝笑意:”那不一样,你是个作品,而我不是。”
一句简单的真理。
他看着轻薄的墙壁,只是单纯想看看而已。他们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直到那个所谓的“改良”计划取得成果,当然,在这之前他们也有可能会被转移到其他的研究基地去,但从欧阳少恭隐约透出的言语来看,那些研究者似乎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这意味着这里将是他们长期生活的所在,这样的日子不可避免将带有侵扰、侮辱和不舒服的感觉,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带着这种感觉在这里死去。
他恍惚了约莫一两秒钟,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脖子后面有热气吹来,这挺不舒服的,谢衣的眉头拧在一起。
“无异?”
年轻人在他背后站着,距离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对不起,”谢衣说,“我刚刚有点……有点走神。”
这答复似乎有些敷衍,乐无异表示自己不怎么高兴。他像个孩子一样,把前面遮着眼睛的几缕头发吹开,这个动作看起来挺有趣的。谢衣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发觉这挺别扭,他下意识转开眼光,但没有料到自己这个举动显然加剧对方不快的程度。
“我们可以说说话吗,师父,难道你不打算继续给我上课了?”
他附身把嘴凑近他的耳朵,当嘴唇碰到耳垂时,谢衣开始感到一阵战栗。自然人的呼吸贴近在头发上,温热的气息是新型的毒药,纵然远赴地狱,也注定无从遁逃,悸动不安的灵魂被重锤击碎,可以让他心甘情愿走向死亡。
手指穿过浓密柔顺的发丝,直接抚上对方的脸。乐无异清晰地想起在自己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以膜拜的心情在书籍的封面上印下他心目中神;现在他是一个成年人,抚摸着心中另一尊神明而泛起欲望。他们明明不是同一个人,却又有着同样的容颜,这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有些人只拥吻影子,于是只拥有幸福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