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说……》茴香酒

10、第 10 章

　　10

　　乐无异打着哈欠走进了客厅，跟吉祥如意扯了几句，问明白老爹老妈都不在家就一头冲回卧室，打算继续完成未完的雕刻大业。他找出工具把那块木板好好改造了一番，等心满意足长吁一口气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蒙蒙亮了。鼻尖几乎贴到那雕版上，他仔细审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小心吹开木屑，翻出几盒彩色印泥，试着看效果。

　　还是差了些……

　　他看着那头像，苦恼地抓着头发，并不是雕工的问题——他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关键在相片上，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人像时间太久，五官都有些模糊了，只能看个大概，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哪里都不像是传说中的智能仿生机器人专家。

　　他盯着这男人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脸颊就开始升温，变烫，被忐忑的内心吓了一跳，他觉得还是找点事干比较好，于是去冲了个澡，心不在焉地收拾收拾自己，忙完后又鬼使神差地坐回到桌子前。

　　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书，乐无异往雕版上哈了一口气，把这个男人的脸印上了扉页。现在的纸质书太少了，他好容易才在旧物市场上找到这一本，怎么说也都是和谢爷爷有关的书呢，虽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能抱着这样一本书就已经很激动了。

　　他一向是个知足的人，所以他也常乐。

　　离出门还有十几分钟，他闭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脑子里却蹦出那个差点就让他捅了篓子的词语——别布托夫系统……

　　夷则说过，这个属于拓扑动力，听说好像制造那些机器人就能应用到这点，所以……

　　所以……？！

　　他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谢衣结束了自己的授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清和正和他的好学生两人合力擦洗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真人那么高的花瓶，满地都是水渍，房间里都一股子有机杀菌剂的味道。看着那两人辛苦模样，他挽好袖子打算过去帮忙，结果清和一看见来了男劳力立即就表示夷则你可以回去老师这里人手足够了。

　　不过夏夷则还是继续留下来，他负责善后工作，就是清理之前被清和不小心打碎的曲颈瓷花瓶，满地白花花的碎片，看着就危险，他去仓库找工具。

　　等谢衣干完手上的活儿，把湿淋淋的双手擦干净，终于开始纳闷过去一个钟头了那孩子怎么还没回来的时候，夏夷则木着一张脸拖着个古董进来了。

　　自从政府下令削减教育开支外带家务型机器人大量减少后，学校里的各种劳动只要人力能干的，基本都是全校的学生动手，而学生们对待非义务的劳动，总是能过且过地应付一下，以至于吸尘器坏了五六年都没人修过，天晓得这台圆盘清洁型的机器人退役都有多久了。

　　夏夷则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摸出把螺丝刀，左拧拧右旋旋打算卸开外壳研究研究，谢衣看着他水葱似的手指头蹭了一层灰泥，觉得有些不忍，干脆又把修理工作揽过来了。

　　清和表示先谢过，接下来就拉着人去了洗手间。这反倒让房间里剩下的那一个轻松起来。

　　对谢衣来说，修理机械完全是一种爱好，如果说这可以用爱好来形容的话。在家的时候，他修理阿狸，修理阿阮，修理各种家电，偶尔也修理下自己。他有一双非常灵活的手，毕竟那个谢衣就是个能制造出各种巧妙玩意儿的能手。以前为了哄阿阮开心，他们两个曾经做出过几样小玩具来，这些小东西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如果拿到外面，准会让别人看得眼珠子都蹦出来。

　　吸尘器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简单的零件损耗，去商店买了换上就好，不过眼下不方便出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衣也只能干看着。反正也做不了什么，他把分解开的吸尘器清洁干净，重新装上，就开始收拾地板上的碎片。

　　结果就那么倒霉地被划破了手指。更倒霉的是被那个叫乐无异的学生看了个正着。然后他就被这孩子强行推进了校医室，脸上不知做什么表情才好。这是个好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还给他作了简单的消毒，再缠上块胶布。

　　等他道过谢了，才发现乐无异在看着他，年轻人的身体不知为何在轻轻发抖，谢衣以为他生病不舒服，正想着要他回去休息，自己可以代为批准，没成想这孩子却突然扔出来一句话。

　　“老师，你看过与机器人相关的书吗？”

　　“……”

　　他默然无语，意识到自己的头脑很难接受即将要发生的事，这个身体更习惯于计算一件事的发展的种种方向，并提前作出预判。机器人不会拥有自然人的思考能力，哪怕它已被输入多种自然人的思维方式，但那些都不是它自己的，谢衣无法确定自己的回复能否让对面孩子满意。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老师。”

　　“……看过。”

　　“我是成年人，可以有自己的爱好，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些书是违禁品吧？”

　　没回答他，谢衣摘下眼镜，缓慢擦拭，以此来给自己腾出一个缓冲时间——他平时都是戴着眼镜的，因为感光镜头是非常精密的东西，而精密的东西往往都容易损坏，再说，投过镜片这层薄薄壁垒，他还可以让自己的目光更柔和些。

　　现在他发现这副眼镜又有了第三个作用。

　　“别人可能会听见我们的谈话。”

　　“你说过这里没有窃听装置，我信你。”

　　……我的存储记忆告诉我我之前应该是只说过这里没有摄像头才对。

　　谢衣握住已经包扎好的手指，感觉到橡皮膏的下面，那道口子并没有闭合，而是像孩子的嘴一样咧开着，又深又宽。他来校医室之前已经确保自己捂得足够隐秘不至于被学生看到，但是指缝里透出的粘稠红色，还是把乐无异紧张得够呛。

　　听说破伤风好像挺要命的，他咕哝着去找急救箱，翻得空气里细小的灰尘乱飞。

　　乐无异看着他，窗户开了一条缝，春天的暖风扬起一缕黑发，那弧度很自然，很好看，让他有点呼吸急促，有些话没经过大脑就说出了口。

　　“你对智能仿生机器人有兴趣吗，老师？”

　　谢衣冲着阳光举起手指，白色的橡皮膏散发着一股暖烘烘的气味。

　　——那只是些特意弄成红色的高级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