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慕水寒

1、逐翠楼(上) 隆

　　隆冬时节，大雪从天而降。

　　北方的冬日漫长而又极寒，不似江南那样明显温暖也匆促多了的冬天，难得遇上一场雪，即便下了也只是缓缓飘飞，才刚与地面亲吻的那一刻就溶化作一滩水渍。而北方的降雪却总携着那份逼人的气势而来，随着阵阵凛冽呼啸的寒风，似大颗纯白沙砾急不可耐地扑入大地怀抱，一会儿功夫便让满目的世界银装素裹，纯净而又苍凉。

　　外面风雪大作，冰冷刺骨，逐翠楼内的宾客此刻却个个浑然不觉，正襟危坐地聆听着一曲《忆江南》的琴箫合奏：琴声温润婉转，宛如五亭桥下的西湖水沐浴在春日晨曦里，静谧而又神秘。而那相和的箫音清幽楚楚，恰似河畔上的晓风细细抚过，那一湖碧水便泛起了点点涟漪，漾着粼粼的光。整座大厅就浸润在这股江南春日的温暖中，暖意直入入心脾，连紧闭的窗棂上一会儿就厚积的白雪也好像要禁不住这股暖意而融化了。

　　凝神细看，这仿若仙境流淌而下的神乐便是出自大堂中央那对俨然天降玉神的人儿。笔直地站定了吹萧的男子身形挺拔，剑眉入鬓，此刻仿佛正陷入沉思的眸子却也满溢着黑夜星辰的摄人光芒，高直的鼻梁下那正在吹奏动人音符嘴唇线条薄而刚毅，为那本已气度不凡的俊颜平添许多坚毅男子气概。而身旁端坐着抚琴的人儿虽然一眼便识是男儿装扮，可尽管修长的身段，骨骼却迥然不同于北方男人的健硕高大，是那种连江南碧玉都难得一见的极致纤细柔软，若要说前一位男子身材是神采奕奕的劲瘦，而这位人儿的清瘦则是让他出落得楚楚可怜，更另人讶异地是如此气质出现在一位少年身上却让人觉得无比和谐。漆黑长发披肩而至，昭示着他未成人的年少，修长的眉毛沿着优美的线条蜿蜒入额前几缕青丝；俯首凝神弹奏的角度恰到好处地完美展现出那精巧无双的挺翘鼻子；细细的人中高贵更加俏丽，而那起伏有致，微微翘起的纤薄樱唇在尖巧下巴的衬托下，玲珑地让人不忍碰触却又致命蛊惑着人去一亲芳泽。低着头的他让你看不到那尾端上翘的斜行凤目里掩着怎样一双醉人眼眸，却让你能将那连最高明的丹青妙手也难以刻画的妩媚而又清纯的眼角轮廓一览无余。只是那不经意的一抬首，浓密长睫便再掩不住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闪烁着灿于星辰、清于春池的光辉，每一个眼波辗转中都透射着高洁傲骨，却又显得空茫遥远，甚至是一丝脆弱，惹人怜惜。

　　虽是大雪隆冬，两人却都只着了质地浅薄，成色已旧的浅绿长衫，但在外人看来这一身轻巧装扮反为这两人添了几分神仙灵气。为乐而痴，亦是因人而醉，当绝美少年那葱白长指最后缓缓拂过七根丝弦，缠绵音律在冰冷空气中回旋几声便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寂静后，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地发出雷鸣掌声、叫好声。

　　吹箫男子向前走了几步，抱拳对着正前方的茶客揖了两揖，朗朗开口道：“兄弟二人初来乍到，学艺不精，献丑了。还望各位大爷好心赏赐。”随着话音落下，抚琴少年缓缓站了起来，修长身段又是令众人眼前一亮，直盯着他手捧着铜盘，仍旧垂着首，随着其兄走到看客面前。

　　“叮叮。。。。。。”如此这般色艺双绝，众人自是心甘情愿地大方打赏，一会儿工夫，圆铜盘里的方孔铜钱便快要堆满溢出，秦若曦丝毫不觉得沉，看着身旁师兄正笑容满面向打赏的人致谢，心里跟着也乐极，只想着这些钱该够买下厚实的冬袄抵御这京城的寒冬了。

　　一路走向东首，到了大厅里最后一位看官跟前，秦若曦只见一只白嫩小手轻轻落入盘中，离去后盘中竟多了一锭白银。他微微吃惊地抬起头，注意到师兄也正和他同样诧异的打量着这出手不凡的客官：与他相仿的年纪，同样精致的五官更多了些柔和娇憨，玉冠束起了长发，一身锦衣称得气质清雅大方。然而当秦若晨笑容大开地抱拳言谢时，年轻公子的脸上竟迅速泛起红晕，是温柔细声地说着：“曲子很好听，这些算不了什么 。”

　　秦若曦有些明了了 ，只是玩味地挑着凤眼看了师兄一眼，正对上他那记目光的秦若晨却是无奈地笑了笑。

　　正欲原路而返，东首的楼梯上却咚咚咚地跑下一个身着黑衣家丁模样的人，喘着气地急切对着秦若曦道：“这位小兄弟慢走，我家少爷有意重赏，还劳您楼上走一趟。”

　　“今日时候不早，我们兄弟二人已经准备离去，还望小哥见谅。”先开口的却是秦若晨，神色默然，却看得出明显压制着某种情绪。

　　“哼，”家丁仿佛充耳未闻，只对这秦若曦“小兄弟，我们少爷可是慷慨之人，绝不会亏待了你，我劝你还是跟我去，你是刚到此地还不知我们爷的名气吧？”

　　“你——”秦若曦握了握师兄手臂阻止他的发作，蹙起眉头看看他又摇了摇头，然后一脸和气地看着那家丁说“有劳小哥您带路。”

　　“还是这位小兄弟是明白人，哼，不象有的人。”目光正对着脸色愈加难看的秦若晨，“跟我来吧。”说着已经走了回去。

　　秦若曦随后而行，踏上第一级楼阶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秦若晨一眼，并轻轻颔了颔首。示意着师兄不必过分紧张。可秦若晨怎能大意，看到秦若曦掀起竹帘，轻巧的身影没入帘内，再也按耐不住地跟了上去。

　　贵宾阁内，秦若曦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自己只静静看着眼前身着极品锦缎缝制，领首袖口都镶滚白狐毛的长袄的纨绔少爷。当他感到那人双眼里毫不掩饰的露骨，上上下下象是要把他射透了的视线时，再也无法泰然自若，只能低下了头，无奈地盯着少爷交叉翘起的脚上金丝刺绣，看着就温暖异常的长棉靴。

　　“呵，”少爷含义不明的轻笑一声，然后端起仆从刚刚倒好的热酒含了一口，“不是京城人氏，家乡在哪啊？”

　　秦若曦只觉得这少爷的嗓音莫名的尖锐，但还是轻声答道：“小人乃杭州人氏。”

　　“啊——”不明白为什么少爷声音拉得更长了，听起来愈加刺耳，“我就说嘛，可我只听说过苏杭出美女，可不曾料想杭州的男人也这么美艳啊！哈哈哈。。。。。。”

　　身旁的随从也附和着大笑起来，狞笑声大概是直穿空气，响彻整个茶楼，可秦若曦觉得整个室内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了地令他呼吸困难。

　　“还请爷打赏，小的感激不尽了。”秦若曦无意与他们再纠缠下去。

　　“哼，”少爷的声音一下子又变得异常冰冷，“还怕本少爷少了你的，不过不要急嘛”语气陡转地假意温柔，“来来来，先喝了爷赏你的这杯酒。”

　　看着一脸嚣张的少爷手里那他刚刚喝过的酒杯，秦若曦只站着一动不动。

　　“恩？”明显有了怒气，只见另一手探到举着杯子手的袖口里，摸出一大锭澄亮的黄金重重拍在桌前，“喝了这杯茶，金子就归你了！”

　　其实秦若曦并不想要什么他的赏赐黄金了，他只是直觉这位纨绔少爷来头不小，实在难以对付，也只能忍一时之气。于是慢慢走上了前，正欲接过杯子。

　　“曦儿！”循声回头，只见师兄秦若晨一脸盛怒的闯进来。他责怪地瞪了眼师兄，秦若晨却避过他的眼光，径直走向那少爷面前，挺直着胸膛大声说道：“这位大爷，实在抱歉，幼弟从不曾沾酒，承蒙您赏赐，也只有我这位兄长代劳了！”语毕，在那少爷反应之前便夺过他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砸放在桌案上。

　　“哥——”秦若曦知道这下定要闹出事来，不安地将师兄拉了回来。

　　那少爷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啪”地一掌拍在酒桌上，那看似厚实桌板竟不堪一击地一分为二，桌上滑落的菜肴散得满地狼藉。少爷面上的青筋都抽动起来，“好大胆子，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夺本少爷的杯子，也配喝本少爷的酒！”

　　果不是泛泛之辈，看着秦若晨手已搭上别在腰间之箫，一副准备出手的样子，秦若曦心中只道：“绝不可就此生事！”连忙挡在师兄身前，一脸歉悔地望着少爷“大爷，家兄生性冲动，不懂礼数，有违大爷好意，小人在此代他向您赔罪，万望见谅啊。”

　　云傲阳看着眼前的人儿眉黛轻蹙，双目含泪，一副楚楚可怜样，直觉得血气上涌，浑身都酥麻了，哪还有什么怒火劲气，可为了逼出美人更多动人表情，故意冷哼了一声，“只动嘴说说，你的赔罪还真有诚意！”

　　“不敢！”秦若曦转身对着躲在一旁正打者颤的小二“劳烦小二官为大爷重备一桌好酒菜。”

　　“不用了！”云傲阳一脸玩味地看着秦若曦，“你要敬酒赔罪？”

　　“正是。”

　　云傲阳闻言笑得更邪气了，“倒无需再备一桌，只需一壶酒一只杯即可。”

　　酒和杯很快送到秦若曦手中，他缓缓斟满一杯，诚恳说道：“小人诚意向大爷赔罪，还望海涵。”就要将手中酒杯递给云傲阳，却迟迟不见他伸手来接。

　　正当他神色为难之际，云傲阳再次轻浮地开了口：“小美人亲自喂本少爷喝下这杯酒，自然什么气都消了。”见他一声轻讥，身旁人自是不怀好意跟着笑起来。

　　秦若曦此刻是真真的厌恶透了这无耻之徒，但事已至此，他咬了咬牙还是渐渐向云傲阳靠近。

　　眼看着美人涨红了脸，想象着他即将投入自己怀抱献酒的娇态，云傲阳真是热血沸腾，可就在酒杯沾到嘴边的前一刻却又急收了回去。正是那碍眼的师兄紧抓着美人的手，双眼还怒瞪着他的美人！

　　“曦儿，你是怎么了！”秦若晨无法理解今天的师弟为何要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

　　“放手！”秦若曦也真的生气了，我受这么多委屈还不都是为了你！

　　“不放！”

　　两人就这么互不相让地一要前松一要后拉地开始了酒杯推据之争。突然，秦若晨因害怕捏疼了师弟一下子松了手，秦若曦的手便径直往前而去，好不容易收住手中酒杯，那杯中酒水却无论如何也收不住劲地疾飞而出，尽数泼浇在云傲阳头脸之上！

　　云傲阳先是被淋得一个激灵，听到身旁的仆从忍了又忍还是憋不住的几声低笑，顿时火冒三丈，噌地一声就拔出腰间的宝石佩剑。然后是“噌噌噌”，所有刀剑应声而出。整间小阁被这刀剑反射出的明晃光芒顿时照亮。

　　“我看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竟然戏弄到本少爷头上来了！”明显的盛怒不带一丝回还余地，秦若曦只想着这个怨是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