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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了 眼见着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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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姨娘将心爱的手镯捧给那差役,心很酸。果如人言,心好者多嘴贱。想起在府里,三姨娘总没事儿寻我的开心。犹记得那天,三姨娘高鬓缠髻,一朵娇艳的芍药簪在斜面,配上一身绮罗短嬬,叫人心馋!
“咱家的贺姐儿,”调笑的将一支素簪“咣”的一声扔在父亲的脚下,“好歹也是一门富贵,戴这样的头面,不怕人家笑话么——”满屋子里人都在窃笑,我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西门世家的小姐仆妇的头面,都有一门规矩,是要錾字的。父亲拿起那根素簪,看了许久,轻轻地放在身边的几案上,沉吟道:“有些素了,定是市面上的物件儿,赶明儿送一套过来。”
父亲出了房门不久,我将这只素簪,紧紧的揣在怀里。身后三姨娘略带伤感的声音响起,“贺儿,簪虽素,可莫要丢了自己的心——”
闻得,心里虽酸,却明白自己的秘密被人窥见了——
有人说,每个人心底都着着一团火,旁人看得是一缕烟,我的这烟,缠得懵懵懂懂的半生。
这支簪子,素,顶头是并蒂莲,枝叶缠绞,好彩头。狱舍这几日,我的身子越发不济,多半时间躺在墙角,胸口闷痛。时不时来人赎买,我无娘,也更无母族亲戚可指望。抚着这簪,细端量,颜色竟有些不匀,月姐姐也闷闷的不语,只逗我,想他了?
我目色晦暗,眼睛有些涩痛,忍着。
“咣当——”牢门打开,“你,有人来买,出来——”牢头极不耐烦指着三姨娘。
我挣扎的坐起,看见姨娘正收拾鬓发,嘴角轻扬。絮絮叨叨吩咐月姐姐,等衣服拿来给姐儿换上——还有,当归仔细拿热水泡上,多服几贴。女人那个是很要紧的。
我脸色极差,却羞恐,更垂低了头,直直的盯着手里簪子。手越攥越紧,竟是满手的汗。
后面的话,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心里乱。
“月丫头,和你主子好好活——贺姐儿,”我轻抬眼眸,对上姨娘毫不掩饰的目光,“若是方便,我去找广安——”
“不要!”
泪水簌簌,伪装撕裂。
“贺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月姐姐轻声抚慰,向姨娘点点头。
“姐姐,”我低着头,手里簪子有些抖,“他会来么?”
……
换了干净衣服,身子顿时清爽多了。女牢头倒也不食言,竟悄悄的捎进药来。倒是医药世家,这手中当归,要比家里的还要好些。
我只顾着喝药,月姐姐几番欲言又止。
“姐姐,有事——”虽强压惶恐,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爷判了——”见姐姐停顿,便知晓西门一族竟是尽头。
“死罪!”我坚定的说出。捧着药碗,望着窗外清冷的月亮,眼睛酸极了,有泪,却压了回去。
“姐姐,四天了——”顾左右而言他,“这药苦极了……”。
四目相对无言,泪水总拗不过心伤。
那时节,正是桃花争艳的四月,满城的醉人的芳香中,荡漾着令人陶醉的味道。总是说人面桃花,月姐姐抚着手中的一支碧彩桃烟步摇,在我发髻上比划了许久。虽是女子,心底暗暗晓得,自己比不得眼前妙人精致!在府里,爹总夸月姐姐标致,桃面粉腮,一笑一颦,竟是一段风景!对我,总是语含微词:蠢货,你挽地什么发髻?
很多人都在笑,底下的仆妇掩着口,咬着耳朵。
月姐姐拍着我的背,十指纤纤,手劲倒是不大,却为我挽个百花髻来。替我辩道,到底没及笄,老爷也太着急了些,您看,奴婢这一捯饬,不也是一可人么!
月姐姐总是我灰暗世界里一抹清亮。很是受用这句话,抬起双眸,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姐姐温暖的笑容,仿若慈母。
爹爹不置一词,摇摇头,似乎欲言又止。
春风总是泄一地桃红,他是我爹爹,我只能叫一声“老爷!”
我和姐姐并肩而立,在满目的桃瓣飞舞里,目送爹爹的离去。
“他不是我父亲!”盯着爹爹的背,言语愤愤。
“贺儿,”姐姐语重心长的劝,“老爷回了叶家的提亲,自然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他能有什么道理——”
“至于道理,我也说不好,”姐姐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灼灼,从她的瞳孔了我窥到自己颤栗的身体。
“叶家,也许不适合你啊!”这样的话,同一天,听到了两次。
广安,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虽然发着烧,心里翻来覆去的想,这念头竟似着着的火,烧疼了心思。
“贺儿,你太执拗!至少现在你我都是没有未来的女子。只想着按自己的心思去活着,却忘记缘分的深浅!你如今病着,也不见好——”姐姐抖着嘴唇,话到嘴边咽了一半,皆心知肚明。
“活着!我们得活着——”我喃喃自语。
是啊,这斑驳的四面牢笼,如何挣得脱呢——
漫漫长夜,倚靠在姐姐怀里,目光清明。卸下万千思绪,在狱舍的几日,倒也看得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却没想到,一场大病,乱了彼此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