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荼蘼》慕容素

3、谷之岚

　　出了红衣教营地往南便是玉泉山庄，玉泉山庄本是天都镇南郊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烟花风月之所，自狼牙军攻入长安之后便做树倒猢狲散，现如今已是红衣教于长安的一处分舵。
　　妖月没有再经过天都镇，而是绕路而行。妖月的坐骑素月乃是出了名的快马，不用多时便已是到了玉泉山庄的山脚下。
　　玉泉山庄山下集结了整整一队的狼牙军，看架势甚至不下半百，此时这一队狼牙尽数围在一幢茅草屋前。
　　妖月翻身下马，将那匹素月拴到旁边的一处密林之中，随即施展轻功沿山壁飞身上到茅草屋顶。
　　被狼牙军所围的是一名紫衣的女子，虽然那女子已经是满头的白发而容颜却也不过二三十岁的模样，那女子毫无惧意地瞪视着面前一个个足有她两个大的狼牙军，紧抿着唇并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狼牙军似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上前一步语气半是客气半是威胁：“谷之岚，长安如今已在我大燕手中，大唐半壁江山已颓，岌岌可危，你们万花谷可不要分不清情势！”
　　谷姑娘？妖月冷笑，原来这女子便是万花谷“活人不医”裴元的侄女谷之岚！
　　当年谷之岚与纯阳宫紫虚子祁进相恋，却在于长安行医之时得知祁进乃是当年杀尽自己家人的罪魁祸首，伤心之下游历天下行医，再未回过万花谷，不想如今辗转竟还是回到了这初始之地。
　　“万花谷是出世之地，你们唐燕之间的恩怨又与我们何干？我只是在此治病救人，若要我医治你们夫人，那你们就将我的病人请回来。凡事都有前来后到，我治好了他们自然会去救你们夫人！”
　　那军人听她这样说也不由得变了脸色，怒道：“你这是逼我们武请了？”
　　“便是如此，你们又待如何！”谷之岚丝毫不惧这一个个凶神恶煞，愤而视之。
　　这谷之岚虽是一个弱女子，倒也不输男儿，只是这些凶神恶煞的狼牙军又岂会轻易放过她？
　　妖月本是在看热闹，她于红衣教中亦是收集各方情报之人，故而一直在旁观并未有任何动作。
　　只见那群狼牙兵已经走上来想强行将人带走突然狼牙兵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喝声。
　　狼牙兵被这声音喝住，妖月闻听那人声音内力之强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却只见那人一身素白道袍，双鬓皆有些斑白，一张俊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起来就好像华山上那长年的积雪一般。
　　“居然是他？”妖月微微一怔，不自觉的竟在嘴角漫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
　　“这位难道是纯阳宫的道长？”其中一个狼牙兵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道人施了个礼，神情仍是淡淡，道：“在下纯阳祁进。”
　　“竟是紫虚子……”在场之人无不是一惊，纯阳紫虚子剑术绝伦，早年更是江湖之上数一数二的杀手，若是他要出手维护谷之岚，凭这群狼牙军再如何精锐又怎能阻得住他？
　　只是祁进似乎并没有想要动手的意思，仍是淡然道：“我纯阳宫同万花谷向来交好，纯阳宫的丹药在朝中也是赫赫有名，既然谷之岚姑娘无暇，不如由我前去营中，医治夫人，一解诸位燃眉之急。”
　　狼牙军听他如此说不由也迟疑起来，并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见对方面露难色祁进又接着道：“若是不相信我的医术，我便将我门下弟子留在此地，一旦我治不好夫人，我同徒儿任由你们处置如何？”
　　这时狼牙军才注意到祁进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抱剑的小道士，略微思考了一下，现如今也唯有死马当活马医！
　　“那就得罪了，祁道长请！”
　　妖月着实没有想到祁进竟会出现在这里，看来这许多年来谷之岚虽是对他避而不见，但他对谷之岚却也依旧是一往情深，只不知这其中究竟是爱恋多些，还是愧疚多些？
　　谷之岚也不是铁石心肠，不由往前走了一步，犹豫着却还是开口道：“你……进哥，万事小心啊……”
　　望着祁进远走的背影谷之岚此时也说不出是担心还是其他一些什么，只觉得他比较于以前竟是老了许多，只是她如今却依然没法面对他，那过往的鲜血还依然如同昨日一般，让她每每想对他伸出去的手都只能伸在半空中，再不敢前进分毫。
　　谷之岚哀叹了口气转回身从茅草屋中拿出了些香烛纸钱，恭敬的供奉于屋外的长桌诚心祈祷：“皇天在上，信女谷之岚诚心祷告，愿战争早日结束，天下百姓不再受苦，也希望……”她微微顿了一下，似是在挣扎着，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希望……进哥能够平安归来……”
　　一旁的狼牙精兵冷笑，嘲讽道：“只要我们大燕早日统一天下，你们自然不会受苦啦！”
　　另一个士兵也走上前来，讪笑：“谷姑娘，你也投了我们大燕国，自然吃香的喝辣的，还要在这里祈祷什么？”
　　刚刚的狼牙精兵不屑地道：“那些老百姓不听话，还想着大唐，我们总有一天要了结了他们……”那几人正说得起劲，却忽然全身恍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香……”终于再无力说话倒了下去。
　　“不自量力的家伙！”谷之岚看着倒了一片的狼牙军冷冷地说道：“进哥哪里会治什么病！”
　　正自这样想着，祁进已从远处御风而来，一把抓住谷之岚的手腕急道：“之岚，快跟我走，狼牙兵追来了！”
　　谷之岚一怔正待说些什么，却忽然一大刀对着祁进便乘着凌厉之势当头劈下！
　　“进哥小心！”
　　祁进也有所觉查，抱住谷之岚便向一旁侧身闪过。
　　只见来人五大三粗，赤裸着褐色的上半身，满面的怒容，竟像是一个杀神一般！
　　孟诃罗？此人正是驻守长安城外的狼牙军统领，妖月曾经与此人打过交道却也说不上太熟。
　　“祁进，你这家伙竟然下毒，就不怕连累纯阳么？”孟诃罗声如洪钟，伸刀直指祁进。
　　祁进一声冷笑，凛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从我下山的那一天起，就不是纯阳宫的人了！”
　　孟诃罗哪听他再说那些，正是愤怒之时又是一刀雷霆劈下，祁进挥剑一挡竟也不由倒退了两步！
　　“进哥！”谷之岚万没想到那孟诃罗竟霸道至此，大惊之下脸色煞白竟是不能再动！
　　祁进挥剑挡在身前，护住谷之岚在身后，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孟诃罗，嘴里却喃喃道：“之岚快走……”
　　他想以自己这身躯让谷之岚赶快逃脱，然而孟诃罗又如何肯给他这个机会？再不多说又是一刀劈下，刀势雷霆万钧！
　　谷之岚惊惧万分，不想这刀并非冲着祁进还要替祁进而是真对着自己而来，以她之能本就躲避不及，眼看便要成为这刀下亡魂，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倏然撺出，与孟诃罗打在了一处，而那孟诃罗似是已经不屑与他缠斗一般，大刀一甩直朝谷之岚而来！
　　“进哥！”谷之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祁进的身体就如同一道高墙一般挡在她的身前，只是瞬间之事，她便已看见鲜血逐渐地蔓延在他那纯白的衣衫上，那一刀当胸而入，鲜血就那样一滴滴地流在她的脸上，身上，刺目得就如同多年前那个满是鲜红与腥味的雨夜！
　　孟诃罗见这一刀得手，随手又将自己背上的另一柄刀取下，乘势又是一刀斩下，眼见祁进拼了性命所护的谷之岚再难逃厄运之时只见一道红景翩然而下，腰间匕首只在大刀上轻轻一托，竟将那大刀以四两拨千斤之力轻松挑开。
　　孟诃罗兀自一惊，定睛之时只见一红衣女子站在自己的身前，眉目如画，妩媚翩然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是你！”孟诃罗万想不到妖月竟会在此，怒道：“这里没你的事！”
　　妖月倒是淡然得多，唇边仍是笑意不减，道：“孟统领，今日有我在这里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孟诃罗微眯了下眼，讥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猖狂？”
　　妖月玩弄着手中的匕首，妩媚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怒意，仍是微笑着道：“个人胜败只在一招之间，你又管得着我算什么？”
　　孟诃罗虽是武将，却也不是单有匹夫之勇的人，红衣教六圣女的武功仅在阿萨辛之下，纵是他再不想放过祁进，也不愿在此时与红衣教结下梁子。
　　“既然你对这两人有兴趣，我也不与你争，大家共侍一主本不必为此伤了和气。”
　　“那就多谢统领！”妖月微微施礼，直到见不到孟诃罗的身影才转过身来。
　　祁进为护谷之岚而重伤，眼下生命垂危，而谷之岚随身所带药品也所剩不多，眼看这祁进已是救不回来了。
　　妖月转回身，用一种不明意义的眼光看了一眼已经奄奄一息的祁进，兀自向一旁的树林走去。
　　“姑娘请留步！”谷之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妖月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姑娘救命之恩，之岚没齿难忘，还望姑娘告知名姓！”谷之岚说得迟疑，但她着实不明白何以孟诃罗就会对这女子颇有忌惮？
　　妖月转回身，轻笑，道：“我不过是个路过之人，先前曾与这孟诃罗有些小交情，他愿意卖个面子给我，放过你们。”她说得轻描淡写，让人几乎分不清她所言的真假。
　　谷之岚的确对她半信半疑，但如今祁进生命垂危，或许能求的只有眼前的女子了！
　　“这位姑娘，之岚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
　　妖月淡淡瞟了她一眼，祁进虽然现下伤重，好在一时半会的还死不了，不然谷之岚大可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她似是嘲讽一笑，道：“你，可是想救他？
　　“若得姑娘所救，之岚来生纵是结草衔环也必报答姑娘大恩！”谷之岚眼中已漫出泪水，现在的她哪怕面前只有那么一颗稻草她也愿意死死抓住！
　　“既然要报答又何须等到下辈子？”妖月喃喃着，谷之岚并没有听到她这句话。
　　只见妖月望着她，须臾才道：“姑娘乃万花谷出身，不知可曾听说苗疆有一种灵蛊，出自五毒教，这灵蛊不但可以救治伤病，甚至能够起死回生。”
　　谷之岚先是一怔，既而又是苦笑，道：“姑娘已说这蛊出自五毒，我又如何能得到？”
　　妖月又是一声轻笑，笑容里已多了分诱惑的味道，缓缓说道：“这长安之中不止有狼牙军与红衣教，天一教也以此处的凤翔义庄为据点，乌蒙贵虽败走，然而天一教的势力却在他姐姐乌灵风的手中，而且乌灵风就在长安，你想五毒岂有坐视不管之理？那五毒教主曲云此刻就在那凤翔义庄之外！”
　　“当真？”谷之岚的眼中露出希望的光芒，然而妖月却冷冷打断了她。
　　“不过这灵蛊名为忘情蛊，虽有神奇的功效然而但凡是服食之人必然会忘记自己心爱之人，不管他们的感情曾经多么刻骨铭心，如果祁道长真用了这蛊，你们可就再不是情人了！”她说这话时显得冰冷非常，让谷之岚的一颗心都跌进了冰里。
　　她轻抚着祁进苍白瘦弱的脸颊，忽然落下了一滴泪，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轻声说：“我以前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我忘不了我们相处的那些美好，也忘不了童年的那片血海。我以为时间能抹平伤痛，也以为不见是最好的选择。但没想到我们再见之时，竟是天下大变之期。幸而这份感情依然如故。”
　　她抬起头来，看着妖月，虽然她不识得她，却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倾听她说话的人：“我会永远记得他为我做的一切，就算他再也想不起，他的生命里曾有一个名叫谷之岚的女子来过。”
　　谷之岚复而又低下头，柔和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当年之事也是他心里的一道伤疤，能完全忘记，对我们彼此都算一件好事。我再也不会怨恨什么，就让那些往事都随风去吧。”
　　妖月没有再说话，只是目送着谷之岚看着她艰难地背着垂危的祁进一步一步地往凤翔义庄走去。她本是以此想诱她加入红衣，却不想谷之岚于祁进之情竟是如此深刻，望着她此时坚毅的背影，妖月不自觉的跟了上去，但仍旧只是躲在一边没有现身。
　　现在的五毒教主曲云乃是当年七秀坊七秀之一，见竟是谷之岚来求药纵是灵蛊贵重也因深觉两人情深将忘情蛊赠予谷之岚。
　　许久，谷之岚静静地坐在已无大碍的祁进身边，温柔的看着他，秀丽的容颜用一种淡然的微笑掩盖住那一抹忧伤，轻轻道：“曲教主，你我在这尘世中相遇，也算一种缘分。若你以后遇见进哥，替我告诉他，让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再没有人牵绊他了。我知道他心里也很苦……以后他再也不用烦恼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再也忍受不住，那尚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还是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上，仿佛是天上的一颗雨珠。
　　“进哥……进哥……忘了我吧……”
　　曲云站在一旁，回过头望了望身边已变成大毒尸的孙飞亮，不由叹息道：“也许你们都忘记过去，才会有转机。”她又摇了摇头，眼神悲悯：“但愿……我做的是对的。”
　　回到玉泉山庄，妖月独自一人倚着床柱，美丽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谷之岚与祁进的事情让她在恍惚间似乎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往事，然而因为过去了太久，渐渐的记忆也就随之变得模糊。
　　轻微的响声，打碎了她正在渐渐拼凑完整的记忆，暗暗叹了口气，妖月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圣女，教主令我们往枫华谷调派人手，不知调哪一队人去？”门外的女子不敢走进门内，只能恭敬跪在外面小心答话。
　　妖月微微蹙眉，问：“怎么不去问唤晴？”
　　“唤晴圣女说她另有他事，长安这两日凡事皆请问过您。”门外女子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的说。
　　“教主可有传信为什么要从长安调派人手到枫华谷去么？”妖月并没有问唤晴究竟有什么事情，只是静静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回圣女，似乎是与藏剑山庄有关！”
　　闻言，妖月忽然露出一种莫测的笑容，连声音里都充满了笑意：“只荻花宫的姐妹们难道还不够么？”
　　门外的人似乎在极力掩饰着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道：“对方毕竟是藏剑山庄，教主怕只荻花宫的姐妹们应付不来。”
　　妖月不由得笑出声来，道：“就由荻花宫的姐妹们来办这件事吧，这次，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