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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长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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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檐风垂,仲夏星悬,榴花似火,灿若云霞,珊珊映于碧水。
小小的男童行走于栽种了数十棵石榴树的小径之上,步履略显匆匆,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优雅。
这条小径他走过无数次,苔痕蜿蜒,榴花散落,偶逢风撩拨,青红二色,清而热烈。
在小径尽头,背对他的地方,立着一名身着素色绣石榴纹襦裙的女子。他知道,那个人有着世间最温暖美丽的笑颜,虽然难得看见她展露。
他私心里认为,长宁之美堪为诸城之冠,而长宁城中最美的便是仲夏石榴树下的那人。奈何人间殊色,无端闭锁重苑。
五月的艳阳溅落眼底,直教人看得榴花仿佛要一路燃烧起来。花下的那人也被席卷入一片艳烈之中,下一刻,竟真的燃起了火光。
火……快逃!丹姨,快逃!
他竭力要冲过去,可是面对着灼人热浪,他丝毫动弹不得,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终于要醒了啊!”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清甜香气。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舔了舔干焦的唇上残留的汁液,清甜的味道直沁入心底。意识瞬间回笼,他立即恢复了警觉,身体却仿佛不属于自己一般,每动一下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他徐徐睁开眼,便看见了一张少女青涩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教人无法错认的欣喜和担忧。他习惯性地朝陌生人露出温和无害的微笑。
灼热的空气在身边蒸腾着。这个少女的面部轮廓比中原人要深邃一些,倒是有几分西域人的样子,然而她的五官细节却不失精致,肤如凝脂,隐约又有些中原人的味道,中原话说得也流利,眼神望去更是清澈见底,衣着看起来不华贵也不寒酸,大约家世尚可。一清醒,他便不动声色地琢磨起自己现下的处境。地点应仍在西域,只不知离安石国有多远。一场大沙暴之下,没埋骨黄沙,也算幸运了。而那些跟他一起的人呢?
他微微启唇,想要询问同伴的事,干裂的唇瓣上传来一阵疼痛,喉咙间只漏出沙哑的音节。
一直呆呆看着他的少女立即端来未喂完的汁水,殷勤地喂给他。
他慢慢抿着杯中的汁液,觉得味道有些熟悉,似乎是——石榴汁的味道。他唇角略略上扬,反正暂时也说不了话,不如细细品尝。可下一刻,他就被石榴汁给呛到了,因为那个少女眨巴着眼说了一句话——
“阿爹,你可吓死阿措了!”
原来她叫“阿措”啊……咳咳咳,不对,这位姑娘,咱们素昧平生,虽然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但也不能乱认亲戚啊。何况,看年纪,她也不过比他小上几岁,如何就够得上父女了?
偏偏那双水润的眼睛里充满了诚挚的关切以及些微委屈,好似他如果再这样皱眉审视,她就立马要哭出来了一样。
他立即放松了表情,想要说些什么,奈何发不出声,只得用手轻轻拍了拍阿措放在床边的一只手以示安抚。
感知到他温柔的阿措一喜,在他手边蹭了蹭,如同一只乖顺的宠物偎依在他身边撒娇,十分乖巧地问:“阿爹不讨厌阿措,对吧?”
他手指一僵,闭了闭眼,决定不再理会那个撒娇卖萌的少女,以免她得寸进尺,再度让他被“阿爹”这个称谓给刺激到。况且他绝对有必要尽快恢复。
阿措见他再无表示,又合上了眼,歪着脑袋打量他良久,估摸着阿爹应该是太虚弱了需要静养,便乖乖地守在床边,不再出声打扰。
数日后,在阿措的悉心照料之下,她家“阿爹”的身体终于大有起色。硬被冠上长辈称谓的某人在能发声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多谢阿措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往后唤在下‘子宁’即可。”
摆脱了称谓阴影的子宁在了解完自己获救经过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询问阿措唤他“阿爹”的缘由。
日光从无云的苍穹直射而下,有种别样的灿烈。少女闻言回身,火红的裙裾倏忽撒开,宛如榴花盛绽,正巧一朵榴花落于其肩,映得她容颜皎皎。她凝视着他,眼波明澈,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小虎牙,带着些许浅浅的思念道:“啊,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是因为阿娘从前说过,我阿爹来自中原,有着那样的水土才能养出的清骨神秀、文采风华。唔,我当初也不大听得懂这文绉绉的描述,但是看到你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说的大抵是像你这样的吧……所以,我一时欢喜过了头,竟忘了考虑年纪的事。”
沐浴着那般明净的眸光,听得少女发自内心的歉意以及坦率自然的赞美,虽然明白她的本意十分单纯,但是少年依旧有些赧然。不过他面上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唯独泛着红晕的耳垂泄露了那一点窘迫。
可惜阿措并未注意到。她只想着,那少年有着符合她想象中的中原人的眉目俊秀,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清雅风度。而且他性情温柔耐心,应该很像阿爹吧。
子宁发觉阿措似乎有些晃神,不由松了口气,神态自然地与之继续闲谈:“想来令堂风仪不凡,不是在下能望其项背的。”
“嗯,我也这么想的,阿娘说阿爹是世间最好看也是心地最好的人。”阿措连忙点头附和,眉眼间很有些自得以及对子宁眼光的赞赏。
子宁忍俊不禁,到底是在西域长大的姑娘,有种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爽利坦率,而且心思还极为单纯。听她所述,应是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大约是由她阿娘一手养大的。然而在这段休养的日子里,他却未曾见过阿措的娘亲。
风里坠着榴花,绿叶沙沙作响,蔚蓝的天光下,歇于小院檐下十分闲适。许是这种氛围太过温情,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子宁无意中便问出了关于阿措娘亲去向的疑惑。
“阿娘啊,”阿措走了几步到子宁跟前,将接到的榴花递给子宁,又在他身边坐下,眼睫忽闪,轻轻地笑着说,“阿娘去中原寻阿爹了。”看少年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小心,阿措忙解释道:“阿爹走的时候我还太过年幼,不能长途跋涉,因此阿娘才将我留在故土。阿娘还拜托了阿清姐不时来照顾我。”
子宁没有说话,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阿措的头。他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心下生出叹息,她阿娘给女儿取名为“错”,似有为情所误之恨,却又未能真正放下那个人。
现下,某位少年还不知自己将人家姑娘的名字想差了。
阿措就势蹭了蹭子宁的手心,像只乖乖的小奶猫偎依在主人身边。她对旁人的善意感知敏锐,心中很是感动,不愿子宁为自己忧心,便岔开道:“阿娘说阿爹的故乡在长宁。我问过阿清姐长宁是什么样的,她道,有人说物华天宝地,秀水绕长宁,而她每每忆起的却是衣上风烟灞桥雨,梦徊倾酒笑春阑。”阿措边说边在沙土上用树枝写字,淡粉的唇角微微翘起,眼中无限神往。她写的竟是汉字,一笔一划,第一笔还有些生涩,到后来越写越顺畅。
一把轻柔的嗓音宛如春雨清润,朦朦胧胧地牵动起子宁对长宁的回忆来。子宁睫羽微翕,墨瞳中漾着淡淡温柔,轻笑曰:“衣上风烟灞桥雨,梦徊倾酒笑春阑……想来那确实是极美的。不过我私以为最美的还属——似火榴花照眼明,繁中能薄艳中清。”
随着清朗的声音吐字,阿措将子宁说的那句也一并写下来。阿措托腮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侧首朝子宁看去,认真地说:“你可莫笑话我班门弄斧,阿清姐的字写得很好,只是我学得不好罢了。”
“阿措姑娘过虑了,”子宁眉眼舒展,更有风烟俱净的山水之美,“我看你初动笔时略显生涩,后面却越写越流利,想必是因你用到汉字的时候不多,只是疏于练习。”
阿措凝视子宁半晌,蓦地粲然笑着迭声唤他道:“子宁子宁,你真好!”
子宁垂了垂眼睫,耳根处又是浅红。他轻轻拨弄着之前被阿措送到手中的榴花,淡淡问:“你要拿这些做什么?”
“啊,”被提醒的阿措一下子跳起来,难得微红了脸,“差点忘了。子宁陪我去一起洗榴花吧。今天我给你露一手,炒榴花你一定没吃过吧?”阿措的眉眼如同一湾曲水浮落英,满是明媚期盼。
“好。”子宁微笑颔首。
阿措闻言,笑颜更是灿烂,还隐约透出狡黠。“那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子宁挑眉一笑道:“但凡我能力所及,必不敢辞。”
“那好,将来我要是去了长宁,你得带我去看看长宁的风烟细雨、清艳榴花,我得看看哪处的榴花更美。”阿措明眸皓齿,语欣言悦,迫不及待地与他约定。
肆虐的风沙被隔于一墙之外,小院内一方安然闲适。日光之下,榴花在侧,子宁凝视着这个单纯善良的少女,眼底柔光融冶。他一字一句,真挚温柔道:“固吾所愿也,不敢请耳。”
谁与长宁约,迢迢思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