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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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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略算算,我已在美人的承昀殿内住上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离开家这么久,却连半个千年雪莲的影儿也没见到。尽管母后说我有三个月的时间去做准备,我还是越来越担心三哥的病情,于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开始变得急躁而粗鲁起来。
大病初愈的美人对我的忍耐力大大增进。我将他云案上的奏章一爪子掀到地上,美人便弯下腰一本一本地耐心捡起来,再把我搂进怀里柔声细语地哄上一会儿;我将院内的草坪刨得遍地是坑,美人便亲自将土坑一个一个耐心地填上,再把我搂进怀里柔声细语地哄上一会儿。我很好奇美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转变,更好奇他到底能容忍到我什么时候。我仗着他的好性子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他居然全部一一包涵。作为一个世子他能为我做到这样,我想这大概确实是我的荣幸了。
这天午时我到刘师傅的家里去取午饭,眼睁睁地看着他将一盘热腾腾的烧鸡放在笼屉里,还和蔼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回到世子府的一路上我嗅着曾经连续几十天吃到呕的熟悉的烧鸡气味险些将早饭吐出来,于是冲进承昀殿后,不开心的我将竹制饭桶愤怒地摔在美人面前。
美人正在批奏章,抬头轻瞥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专心批阅,对我问道:“心情又不好了?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嗷了一声,用爪子扒拉掉竹桶盖,闷闷不乐地将装有烧鸡的笼屉亮给他看。美人慵懒地看了一眼,轻声笑了笑,道:“就因为这个吗?”
当然不是!我要的千年雪莲呢?与你订婚的那个小媳妇为什么还不嫁过来!?我认真而严肃地瞪着他,又一次恨不得将他一张白净俊俏的脸撕碎了吃下去。受到了我灼热目光的影响,美人放下狼毫笔,托腮同样认真的看着我。我想起他曾经脱线的做法带给我的种种伤害,忽然害怕他把那一盘烧鸡推给我逼我吃下去,便讪讪缩了脖子,挤到他怀里去摇了摇尾巴。
该认怂时就认怂,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美人依旧笑着,低头拨弄我的耳朵,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觉得痒,歪头躲了躲,他却不肯放过我,沉默着摆弄了好一会,才开口对我道:“过两天府上要来一位客人,住在承昀殿边的承曜殿里。据说是个娇弱的女孩子,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害怕而不好好待你。”
听到女孩子三个字,我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啧啧啧……从我见到美人开始就没发现他对女人有什么兴趣,本以为他在那方面的取向有什么问题。这样一看美人不是断袖,居然还会允许女孩子入住府邸。我抬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美人的脸,却并没有在他脸上搜寻到什么特殊的情绪,使我无法猜测他对这个即将入住的女孩子抱有什么态度,我不禁失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他一直在絮絮叨叨个不停,就在我听的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捏了捏我的爪子道:“府上要来客人,我就把刘师傅他们都叫回府里罢。你这几天少捣乱,就在承昀殿里呆着罢,不用你看门了。”
我听罢虎躯一震,顿时从困意中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扑到他身上,蹭了蹭他的脸颊,疯狂地摇着尾巴表达我心底的快乐,毕竟这是近一个月来他为我做的最令我满意的决定。
美人只是笑笑,在我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将笼屉里的烧鸡端出来,放到我面前,柔和笑道:“吃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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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整日来无影去无踪,近几日更是忽然忙了起来。每日待我早晨睁眼时,他早已没了影子。我打着哈欠跳下了床榻,看看窗外日头当空,时辰已经不早,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出门去找刘师傅。
院子里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的人,我不禁有些愣,尔后反应过来大概是美人把侍女们都召回来了。我在院内张望了下,发现了我相对熟悉的侍女妹妹。她也看到了我,正急匆匆地向我跑来,脸上满是欣喜之色。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她便站到我跟前一把抱起我,将我举起来左亲亲右摸摸,喜欢得不行。我一想到很久没见她了,于是宽容地任由她对我上下其手。
她将我狠狠蹂=躏一番之后,把我揉进怀里开心地摸着我的脑袋,柔声道:“小狐狸我好想你。”
人类居然会对一只动物如此上心。虽然脸颊被她捏得很痛,我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感动,原谅了她方才对我下的毒手,抬头乖巧地蹭蹭她的脸颊。
“你才睡醒吗?肚子饿不饿啊?走,我带你去找刘师傅。”侍女妹妹抱着我,雀跃地亲了亲我的鼻子。有人代步自然是好事,我便由她抱着,路上听她为我道来府外的民生和趣事。她自然不知道我听得懂人语,将各路传来的秘辛八卦统统不假思索地倒给我,我便以偷听小秘密解乏,倒不是很无聊。“……若不是罹国的乔榷公主要来府上住上一段,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再见你一面呐。对啦,世子大人大概在月末便要与乔榷公主成亲了,听说人家公主的嫁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真羡慕乔榷公主,世子大人生得好看,又博学多才,家境也好,是咱们邑王的长子,将来定是要继邑国的王位,做皇上身边的心腹的……”
终于听到了对我有用的消息,我耸了耸耳朵,听得分外专注。
美人说的客人大概就是这什么公主罢。他的小媳妇终于快要嫁过来了吗?那我三哥的救命药材千年雪莲大概也快陪嫁过来了罢。这样我就可以偷取千年雪莲,回到狐林救治三哥了罢。
我明明知道我是该喜的,心里却暗暗生出几分愁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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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意外的,那乔榷作为一国千金,下榻美人的世子府时竟是悄无声息,不摆一点阵仗架势。我悄悄躲在承昀殿大开的院门后,只露出一个脑袋,目送那红纱娑娑青丝高绾的娇俏伊人入府,柳腰曳曳,落落大方,慢步行入承曜殿所在的院落中,心中不知滋味。
的确是个美妙的俏佳人。未见亭亭美人,却先嗅得袅袅花香。她一身大红衣裳,比起我那一身好上不知道多少倍。白嫩的脸蛋上胭脂轻抹,柳眉淡描,额间一点梅花妆,衬得美艳娇柔,好似亭中荷花,依稀开放。
白蛋觉察到什么,挣扎着钻到我额头的细毛中,观望了半晌,不解地用软软甜甜的声音问我:“母后,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说话,扭头望了望承曜殿,隐约在殿门入口瞧见美人青衣身影,长发不束,轻落肩头。满树碧桃花下,他目光灼灼,嘴角似有轻笑。
我转身,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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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应该积极设计盗取千年雪莲计划的日子里,我却陷入了无限的颓丧中。
我变得异常嗜睡,待白昼美人不在承昀殿中时,我便趴在床榻上,把白蛋扔在一边,可以睡上一整日;而待戌时美人回到承昀殿时,我也不愿多动,只是远远蜷在一边睡觉。侍女妹妹担心我的身体,每日准时送饭食来哄着我吃。可惜我依旧没有精神,即便是饿,也丝毫提不起兴趣,只是看上几眼,复合眼睡去。
美人似乎忙得很,每晚回到承昀殿便是批批奏章,阅阅经书,就累得睁不开眼,甚至鲜有几次还未熄灯便睡在案上。我见他没有闲功夫管我,而侍女妹妹似乎也不曾告诉他我的情况,便也不去惹他,日日缩在床榻角落里会周公。终于一天傍晚他再也沉默不住,腾出时间来用疲倦的一双眼望了我半晌,伸手摸摸我的背,缓缓道:“你又瘦了。”
大概是我们很久不再亲近的缘故,我对他这一个动作已感到陌生。厌倦地躲开他的手,我起身瞥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动作迟缓地缩到暗处,将自己隐匿在烛光里,合上眼不再看他。
良久,他轻叹了一声,放下笔起身上了榻。我听到他熄灯的声音,有些不自在地又向角落里挤了挤,几息后一切归于安静。我不知怎的却有些隐隐失望,似乎有什么沉重阴霾压在心头,挣不开,也逃不过。我同样轻叹一声,将头埋在怀里准备继续睡去,却突然嗅到鼻间涌上一股淡香,美人已然欺身过来,我一惊,转身就要跑。他猛地一把狠狠抓过我的爪子,提起我把我按在他身边,我下意识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带着淡淡的愤怒和无奈。
“你到底要躲我到多久?这几天为什么不吃东西?”他强硬地把我搂在怀里,低头看我。
反正狐狸听不懂人话,更不会说话。我倔强地一扭头不肯服软,更不肯去看他,愤愤地甩动着尾巴,与他僵持着。美人便也不说话,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闭上眼,只觉脸颊被他目光灼得好似火燎一般,生疼生疼。
我渐渐受不了他的目光,只好转头看他。他长眉轻颦,认真而严肃地盯着我,一双带血丝的眸子在月光下映出满眼的疲惫,脸上也是令人心疼的困倦。我咬咬牙狠下心肠想要将他挣开,他不服气地皱眉,将我搂紧道:“你是不是怪我不陪你?父王最近病重,我大概是要继位了,自然忙些,没有时间来找你。你乖些,别耍脾气,待我有时间定好好陪你。”
他的脸上带着孩子一般的执着和认真,我的心一颤。
原来他只需用寥寥几句如此简单的解释,便可将我几天来心中的积压的沉重与阴霾全部击溃。
或许我一直是这样信任且依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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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边计算着乔榷公主嫁妆的行程日期,边从侍女妹妹口中打探相关的消息,终于得知同珠宝一起运送的千年雪莲至少还需半月甚至更久才能到达府上。想想时间还久,我便也不是特别紧张。每日独自呆在承昀殿里,我可没有徒坐一整天的耐性,只好陪着白蛋玩些无聊的亲子游戏。玩上一次两次还好,玩久了便觉其趣味性还不如徒坐一整天,遂我抛下哭号的白蛋,躺在床榻上睡觉。
睡得并不沉,我听到门外有匆匆路过的侍女,交谈着什么。
“世子大人在承曜殿同乔榷公主煮功夫茶,公主说正午有些饿了,世子大人便遣人去找刘师傅取饭了。”有人道。
“乔榷公主人美,世子大人也是美人。真是佳人眷侣,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另一人回道。
“可不,世子大人对乔榷公主也是分外怜爱,每天都会从百忙中抽身,到承曜殿去坐上一会儿,品品茶,谈谈心。两人琴瑟和鸣,想来这联姻定会是顺利得很罢。乔榷公主这样温柔大方,做我们的世子妃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啊,听说乔榷公主已经把罹国王室传下来的定情信物白玉如意佩饰送给世子大人了……”
我虽然才睡下不久,头脑却昏昏沉沉并不明光。我摇摇头清醒了些,一翻身坐起来,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思来想去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每天都会从百忙中抽身?到承曜殿去坐上一会儿?
再想想几天前的晚上他信誓旦旦的话,我忽然怒火中烧。
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狐狸,一向认为是我的东西就只能是我的。比如在占领我儿时回忆的盅圯山上,可以放肆窝在师父怀里吃雪莲根的始终只能有我一个;比如我一直在训练我的坐骑阿白,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坐上他的背都一定要被毫不留情地甩下去;再比如美人,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可以和他在一起玩耍逗乐,赏花赏月,就算我不能说话,他也该只陪我一个。
心里五味杂陈,我无声无息地下榻溜出承昀殿,匆匆对着院内的老锦鲤打了个招呼,便偷摸进了承曜殿大门。白蛋被一路的颠簸晃醒,他在我身上扭了半晌,终于在我耳窝处找到了个舒服位置,安静了下来,问我道:“母后要去干嘛?父皇不是说不可以乱走吗?”
我气结,没好气道:“你父皇是个屁,听他的干嘛。”
白蛋不解:“咦?这里不是前几天来的那位小姐住的地方么?”
我道:“对。”
白蛋道:“母后来这里做什么?”
我嫌他啰嗦,不耐道:“抓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