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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雪大如席,吹落轩辕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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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墨尧正在太傅那里默书,忽然门外的侍读像太傅行了礼:“季太傅,裕妃有事要招见二殿下。”
虞墨尧出了学府,便看见裕妃宫里女官织锦等在外面。
“殿下快些……娘娘急着见你呢。”
在虞墨尧皱起了眉头,心想母妃从未这样着急,自己还在学府便要急着见得,进了清华宫,果然便见裕妃坐在珠帘里眉间紧蹙,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裕妃姓顾,闺名梓宁,只因皇帝甚为宠爱,赐皇姓虞,为避天忌讳,列为裕妃,位上于四妃,屈列皇后之下。皇帝对她的宠爱由此可见一斑,此时,这个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却是一脸哀愁相的静坐在那里,像极了后宫里哀怨的宫妇。
“母妃……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裕妃见是虞墨尧,忙起身抱住他的头。
虞墨尧这才感觉到裕妃的身体竟是在不停颤抖,抬起脸看她,却是一张冷静而美丽的脸,描画着精细的妆容,绾着端庄整齐的发髻,但是她的身体在颤抖。
“母亲……”
裕妃不动声色地拿手指按住虞墨尧的嘴唇,她的颤抖的手指冰凉,像一支冰棱压在嘴上。
“你们都出去……本宫与二殿下有体己话要说。”
旁边低头静默的宫女们应声而出,虞墨尧的心却沉下去了。
“靖尧……”裕妃深深看着虞墨尧,手指颤抖着抚着他的脸,那目光柔软而深刻,像是久别重逢的深刻凝视,又带着依依惜别的不舍:“你长得多像你父皇……”
虞墨尧皱眉看着裕妃,他只有九岁孩童稚气未脱的脸,却有着沉静自持的心性。裕妃不说,他也不敢问,他大概明白有些话的冲击他会承受不住。
裕妃又将虞墨尧的脸细细摸了一遍,才从里衣抠出一块明黄色布料塞进虞墨尧的衣服里,仔细掖好:“带着这些东西去忠勇侯府找你姥爷。”
“这是?”虞墨尧见过那块明黄光泽的布料,上面有黑色锦线织成的腾龙,他只在皇帝的御书房里见过那种布料。
裕妃将唇附在他耳边,气息清浅的几乎听不清楚:“皇诏和虎符……”
“为什么……”
虞墨尧睁大双眼看着裕妃,未颁布的诏书和调令三军的虎符,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都不是一个后宫嫔妃和未成年的皇子所该拥有的。“为什么……”
“不要多问……”裕妃摸着儿子的脸,眼里水光莹然:“宫里出事了……你父皇很不好……你们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虞墨尧环视一周:“皇兄和弟弟呢?”
裕妃神色哀戚:“你皇兄他……你弟弟我已经托人将他送出宫外了……你现在也马上跟着织锦出宫去忠勇侯府!”
寒冬腊月北风夜,帝都忠勇侯府里忽然起了大火,这火依着围墙将占地几百亩的将军府围成了严丝合缝的火圈,简直像地狱的入口。火焰腾腾而起,像一片沸腾了的红色海洋热浪滔天,燃烧的哔剥声里弥漫了一股糊肉味儿……
忠勇侯府的后墙,原本堆在那里的干草已经稍为灰烬,露出了极小的狗洞,忽然这狗洞里探出一棵小脑袋,脸上灰溜溜的,巴拉了几下,整个身子像伸懒腰的猫一样溜了出来,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出来后撅着屁股朝里压着声音道:“快点快点!”
然后又是一颗小脑袋探出来,是个男孩子,然后是一只胳膊,可是他一个肩膀卡在洞里,另一个肩膀却进不去:“不行我身体太宽了太硬了。”
这狗洞实在很小,困在里面的孩子极尽可能的缩着肩膀,手用力扒着,像一只扒洞的狗。
“快出来啊……不然要被烧糊了!”外面的小孩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抱着他的脖子便往外拉。
“你松手,你要把我脖子拉断了!”
小姑娘见他出不来,也不松手,依旧是死力拉他的脖子。
墙里的小男孩咬着牙,使了蛮劲,终于是从狗洞里爬了出来,可是他精美的衣服也脏了破了,左肩上血肉模糊。“走!”
小女孩看着整个燃烧成一片火海的地方,眼里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男孩子看着那汹涌的火海,静静流泪,左肩上的血顺着他额手臂和指尖,一滴滴落在土里,最终是用袖子擦了脸,转身离去:“走吧!”
后半夜的时候居然下起了鹅毛大雪,莹白的雪像是一张巨大的玉席,密密的扑下来,凌晨时分便已经将忠勇侯府的废墟灰烬生生全部掩盖,仿佛忠勇侯府像变戏法一样一夜之间消失了,只余下门前两尊烧黑了的石狮子,对着路上指点评论的众人怒目而视。
有人用铁锹产开那雪,下面是纯黑的灰烬和残料。一片叹息中只有两人神色平静的看着这场废墟。
“这会不会做的太绝?这么大本事,也太目无章法了……”一人身着戎装的年轻男子看向一名身穿仕服的中年男子。
“他做事一向狠绝,这样彻底弄干净就是怕死灰复燃,既然得不到索性便让它们彻底消失,不存在的东西总不会有威胁不过。”
“难道就这样任他们胡为?”戎装男子双拳紧握,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在他的铠甲上结了一层薄冰。
“你可知道道家阴阳之说?物极必反,总有翻盘清算的时候。”
戎装男子点了点头:“可是若这消息传到西北……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化。”
“西北现在战事吃紧……这消息决不能传去西北,否则我乾唐国将不国!”
这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又静立了片刻,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俩人肩头积了些雪,伸手拂落便悠然离去,只剩下一群无知黎民聚在两头大狮子面前惊叹惋惜。
轩辕殿的床帐里,皇帝面色蜡黄的躺在龙榻上,身上覆着双龙戏珠的绸被,双眼却炯炯有神,不停地转动着,时而忧虑,时而流露寒光。
一道温软的声音飘了进来:“皇上,今日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不知昨夜那个不知死活的当值,居然连门都没关,雪都飘进轩辕殿里来了。”
头戴凤冠的女子掀开明黄的帐子,手上端着云釉瓷碗,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上,今日臣妾特意做了清润祛火的粥。”
皇帝闭上眼,不听不闻。
“既然皇上没有胃口,那臣妾稍后再来。”
帐子重新落下,这尊贵的女人将瓷碗递给宫婢,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准备出门:“对了,昨夜忠勇侯府忽然起了大火,全府上下……无一活口,真是让人伤感。”
皇帝忽然瞪直了眼,双唇抖了抖,噗的一声,明黄的帐子上溅出一道血迹,淋漓而下。
头戴凤冠的女子看着那道暗红的血迹,轻轻勾了勾嘴角:“来人啊,皇上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