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曲九悠然

1、水中月（上） 逃吧，高远

　　引子
　　卯时刚至，天还未亮，昭和殿却亮起一盏微弱的灯。
　　她端正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早已失去光泽的容颜，一如往常吩咐道：“小翠，去把我的玉花簪拿来。”
　　周围没有人，灯光照耀之外的地方，是如死灰一般浓稠的黑暗
　　她自从盒子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花簪子，芊芊细手在头顶挽起随常云髻，然后小心翼翼地簪上簪子。她往镜子里瞧了瞧，似觉得位置不对，又轻轻挪了挪。
　　她的手有轻微的颤抖。
　　盒子里安静躺着的那对白玉雕绞丝纹手镯，是当初皇上亲自戴上她的手腕的。他说，她的手白皙如玉，配上这手镯，着实美艳动人。
　　他说此生能遇上她，是足矣。
　　他说要带她看尽天下美景，要玉宇琼楼笙歌艳舞，要日日看她跳舞。
　　今日，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为她送来了最后一杯酒。
　　她描好最后一笔黛眉，穿上自己最为华丽的衣衫，步履轻移，缓缓向外走去，然后跪下。
　　远方的宫鸾之上，太阳的第一抹曙光跃然而上，然，她再也看不见了。
　　不急不缓饮下那一杯酒，她的身子缓缓向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1.
　　高远看着远方的天上如血的朝阳，知道有人已经离他而去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吃了点昨晚剩下的糕点，拎着盒桂花糕，兀自踱步到院落中去看那个小家伙。
　　他没有什么人可以告别的，除了她。
　　毕竟他这个皇子现在着实没有什么皇子样。那些个宫人们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顺着什么风往哪边到。以往的他是储君第一人选，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罪妃的儿子，并且还出言顶撞了皇上，惹得龙颜大怒。大家都心知肚明，胡皇后与马嫔之间的争斗，是胡皇后赢了。而胡皇后赢了，她的儿子自然也就赢了。眼下的高远高皇子即将成为权势熏天的胡皇后的下一个刀下亡魂，势单力薄还不被皇上保护的皇子，不过就是一只临死的兔子。
　　你管一只必死的兔子做什么？
　　院落里又新掉了不少叶子，他最近好久没来这里看她了，宫人们又不曾过来打扫，想必那个小丫头已经闲的发慌，在水塘里折磨那些鱼儿跳龙门。他轻笑了笑，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步。
　　转过院脚，那个方形的水池出现在视野里，一个青衣少女坐在塘边，百无聊赖的用脚拨弄着水花。她的个头不高，约摸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清澈的眼睛一如清澈的池水，熠熠生光。她没有戴任何发饰，青丝懒散的从耳鬓泻下来。
　　她用脚胡乱地撩水，骂那只躲在角落里的乌龟：“你下次要再敢趁我睡觉的时候爬我身上来晒太阳，我就把你的壳给卸了拿去给燕子做窝去！”
　　女孩是一朵莲花精，才化成人形不久。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鬼鬼祟祟的躲在假石后面，试图去偷他昨夜放在那里喂鱼的鱼料。
　　他在一旁的角落里看着这朵莲花精。她还不能完全变为人形，下半身还是花杆，赤裸的上身用一片莲叶遮掩着，她手臂伸了又伸，始终够不到那盘鱼料，耐心耗尽的她怒了，粉拳紧握，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鱼料，学着平日里宫女头的语气厉声道：“你给我过来！”
　　鱼料只是鱼料而已，自然纹丝不动，他噗嗤一声笑了。
　　女孩愣了一愣，立刻化作一朵莲花立在池里。高远踱着步子走过去，假意在池里寻了寻：“刚才这里明明有个女孩，怎会不见了？想必是我看错了！”
　　“诶！这朵莲花不错，摘回去做莲花粥好了。”他伸出手就要去摘莲花，莲花整个儿的抖了一抖，瞬间又化回了女孩，她往后一退，双手抱着片莲叶遮住身体，恼羞成怒：“你个淫贼！”
　　高远笑眯眯的盯着她：“我哪里淫贼了？我只是要摘朵莲花回去做莲花粥而已。”
　　“这里的莲花就我一朵，看你衣着不凡，怎做得出这般惨忍的事来？你不仅淫贼，你还，你还，你还是个坏蛋！”
　　高远看着她的一张脸憋到发青，轻笑着起身，抬脚便要走。
　　女孩却把他叫住了：“你要走了？”
　　她的语气里竟有丝惊讶，夹杂着丝遗憾，之后她告诉高远，她自知自己是妖，从不敢让人看见了自己半妖的状态，高远是第一个与她说话的人，也是第一个不怕她的人。她在那潭水里一个人了太久，她无聊到寂寞。
　　高远说：“你这样赤身裸体的，还骂我淫棍？既然化作了人形，那总该要穿件衣裳才好。”
　　于是那件高远送她的青色衣裙，她一穿，就是三年。
　　三年里，高远无事便来找她聊天，给她送好吃的糕点。偌大的皇宫里，他只有在这个池塘边才会笑；茫茫人海中，他只有在这个女孩身边，才会有人的情绪。
　　看着她在那里骂乌龟，他悄悄走到她身后，伸手往她脑袋上一敲，笑道：“月歌，你没事老跟一只王八较劲做什么？”
　　月歌未料到身后有人，吓得身子一抖屁股一滑，径直就落入了水中。等她从水里挣出来，已是满头的水花，高远站在水塘边，看着月歌笑的捶胸顿足。
　　月歌站在水中央，身子一半浸在水里，朱唇紧抿，明净的眼睛里盛满了怒气，她盯着高远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发作道：“这个时候了你还笑！”
　　高远倚着假石坐下来，拔了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漫不经心道：“怎么不能笑了？”
　　“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月歌爬上岸来，蹲在他身边。
　　“知道。”
　　“那你还不逃？我听燕子说，胡皇后手段狠毒，你要是真落在了他手里，那，那就真的惨了！”她用手指头狠戳高远的臂膀，急的快要跳起来。
　　“恩。”高远倚着头，看月歌一脸紧张的样子，嘴边轻溢着笑。
　　“别恩！”月歌恨不得把眼前坦然自若的人丢出皇宫去，明明都快没命了，还笑？！
　　高远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月歌的头，头顶有清风拂过，耳边有鸟鸣啼过，眼前的女孩伴他走过了三年里所有的困苦悲伤，分享了他所有的欢乐笑容，但他又能如何？父皇从不在意他这个儿子的，皇嗣又如何？他只不过是个被困在深宫的人，周围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双眼在暗处窥探，只等在某个时刻给他致命一击而已。
　　他只想和月歌说声再见。他没办法再给她送好吃的桂花糕了。
　　“高远哥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帮你逃出去。”
　　高远只当她不知深宫危险，却也眉毛一挑：“哦？”
　　月歌知道他不信自己，撅着嘴道：“好歹我也是只妖啊！就算道行浅了点，妖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高远有些惊讶，这些年，他除了看见月歌从莲花变作少女，再从少女变作莲花外，他再也没见过这只小妖用过什么法术保护自己，就连那只爬上她花杆吓得她花枝乱颤的毛毛虫，都是他伸手去抓下来的。
　　“我把我的水影分给你一半，这样你就可以用我的容貌混在宫女中，逃出宫去。”月歌站在水边，弯腰将手伸进水中，水里的倒影晃了晃，再抬起身子来时，月歌的水影，已是浅淡了几分。
　　她把那闪着微光的东西放进高远的体内：“逃吧，高远哥哥。等我长大了，我就顺着宫河出去找你，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做桂花糕吃。”
　　她的脸色瞬时苍白了下去，她又回到水中，化作了一朵莲花，摇曳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短篇集，第一篇不大长，么么哒
卖萌打滚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