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情》醉起微阳

14、第十三章

　　待唐逸天坐下，慕容忘情将酒壶丛冰鉴中拿出，寒烟袅娜，随风散去，只剩下酒壶壁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我有一个故事，不知逸天是否想听。”莹红的指尖拔起瓶塞，顿时一股清新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光是这香气，便让人沉醉不已。
　　唐逸天一心惦记着慕容忘情手中的百年佳酿，只道：“愿闻其详。”
　　慕容忘情一边往唐逸天面前那只杯中缓缓地倒酒，一边看着他微红的面颊，皱眉道：“你今晚已经喝了很多了，这梅花酿，你少喝些罢。”
　　唐逸天置若罔闻，将酒杯举至眼前，盯着杯中那轮明月，在淡淡的碧色荡漾中碎成一片：“慕容宫主不是要说故事么？”
　　“你叫我名字便可。”慕容忘情仍是皱眉。
　　唐逸天哦了一声，慢慢转动眼前的酒杯，忽然道：“我叫你忘情哥好么？”
　　慕容忘情垂下眼帘，唐逸天的视线越过酒杯，这才注意到他连那纤长的睫毛，也是一片雪白。“随你。”他轻声回答，语气里透着些许失望，仿佛他期待着更多……
　　少年却不明白其中含义，将那白玉酒盏举至嘴边，展眉笑道：“忘情哥，说故事罢。”
　　慕容忘情将自己面前的酒盏也满上，慢慢的道：“从前，有个男孩，他的母亲得了重病，只剩短短两年可活。于是男孩每日都陪伴在他母亲身边，寸步不离……”
　　夜风轻柔地爱抚着青年白练般的长发，他用手背支起下巴，柳叶般的凤眼微阖，从前无数次回忆的情景，又一次荡漾在眼前。
　　……十年了。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傍晚时分，山上忽然下起雪来。铅灰的天空阴沉压抑，莹亮的雪绒自那铅灰中凋落，纷纷扬扬，在风中舞出一个个空灵的弧度。两个身着鹅黄棉衣的侍女轻快地从廊下走过，娇美的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哎，哎，方才瞧见没有？”
　　“瞧见了，瞧见了！好美丽的夫人！她那头金发灿灿的，好生漂亮！眼睛是紫色的呢！对了……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只说是宫主的客人……不过呀，我觉得那小少爷才好看呢！你没瞧他那眼睛，亮晶晶的！小小年纪，笑一笑，能把人的魂都勾去！你是不知道，他一路蹦蹦跳跳的走来，那些宫中弟子各个都是面红耳赤的……”
　　“哟！这般厉害？那让我瞧瞧，我们杏儿的魂还在不？”
　　说着，两位少女便嬉闹了起来：“小楹……别，别闹了！回头叫平嬷嬷瞧见了，少不了又是一顿骂！”
　　“少来，你哪里是怕平嬷嬷了？你分明就是怕给少宫主瞧见！”
　　正玩笑着，忽听一阵悠扬的箫音。少女们仰头张望去，只瞧见园内深雪里，几树老梅暄妍盛放，满树玲珑洁白的清雅，与那翩跹霰落的玉尘浑然一体，一时间竟教人无法分辨，哪些是花，哪些是雪。暗香裛裛中，一抹碧青，明澈如琉璃。
　　“呀……少宫主……”小楹吐了吐舌头，杏儿更是惊得掩住嘴抽了口冷气。
　　被少女称为少宫主的这位少年，乍一看去，不过十一、二岁，生得是眼若新柳，面若初阳，清丽秀雅，宁静淡泊。银屑乱舞间，衣袂翻飞，他手按玉箫，吹奏出一片轻盈婉转。
　　流美清雅的箫声娓娓传来，在毫无喧嚣的暮色中轻扬回荡。廊上的少女听得正痴，一把紫竹伞猛然闯入了两人视线。
　　撑伞的，似乎是个不及龆年的垂髫小童。
　　只见那小童扛着一把与他身型极不相称的竹伞，竟也不觉吃力，连蹦带跳地从园子那头跑来。一身锦绣华裳富贵灿烂，如同雪地上嫣然绽放的桃花。他跑了几步，方瞧见梅下吹箫的少年，轻轻地“咦”了一声，顿住了脚步。两位少女这才终于看清了竹伞下那童子的模样——柔软的乌发有如青云，溶溶泄泄地垂散在肩头；清亮的紫眸仿佛静水，灼灼辉辉的盈满了星光；还有那肌肤，莹白如雪，恍若被月华洗涤；那绣满了缭乱桃花的紫红绫袄更衬得他妖韶秀美、如玉雕琢。
　　小童歪着脑袋在雪地里停了停，似是在欣赏少年的箫曲。片刻，他忽然莞尔一笑，刹那间连冷艳的白梅也失去了芳华。
　　吹箫的少年虽是以背对着那童子，但他凭借一身功力，早已察觉这不速之客的到来。只是他奏箫时素来不喜人打扰，于是便不动声色，期待那孩子自讨没趣后悄悄离开。
　　可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童子背着伞，从雪地这边跳到那边，来来往往数次，丝毫没有要离去的迹象。少年修长的秀眉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老早就没了吹箫赏梅的兴致，只觉胸中一股无名怒气汹涌澎湃，眼看着就要爆发。转念一想，毕竟对方还小，若真的对他发了火，岂不是白白落了个以大欺小的罪名？
　　——我惹不起总躲得起！
　　少年翻了个白眼，抿着嘴抬腿就走，却听身后一个软糯糯的声音飘了过来：“一曲《梅花三弄》，被你这么一吹，倒成了《水花四溅》。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么一支好曲儿！”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更是不快，心中忿忿道：“还不都是被你搅和的！”
　　哪知那童子好像会读他心中所想，眯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紫眸懒懒地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素来骄傲的少宫主，何曾被人如此说教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少年咬牙切齿，也不管这小子是哪里来的，转身就要训斥，却听屋内传来杯盘破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虚弱无力的咳嗽，只好作罢，狠狠地剜了一眼面前笑得光华灿烂的童子，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