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景千行

3、十年终须折桂柳，泪眼相望是荒凉 part3

　　part3.十年终须折桂柳（顾灿）
　　在网络公司工作了一年后，我就在老城区一个风景不错的小区租了一个小公寓，公寓的原主人是我高中时的学姐，是个温婉美丽的人。
　　小公寓的布置很温馨，客厅有很大的落地窗和米白色的棉布窗帘，家具也都是淡绿素雅的色调，而在连城也住进来后，他收藏的那些刀刀剑剑，重金属的唱片慢慢中和了这房间的柔和，单身公寓也渐渐染上了家的气息。
　　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竟是两年。
　　我们的生活习惯出乎意料的合拍，一样的早睡早起的习惯，每天出门前习惯性的拥抱以及每天回家时告慰疲倦的亲吻。我的手艺并不很好，他也没有对每天无甚改变的晚餐有所抱怨，我也经常在他露出无奈表情的第二天提出订外卖的建议。日子水一样的流过，没有争执也没有看不开的误会与冷战，我对此很满意，我是喜欢安定的，而有些事，他不会主动提起，我也全当不放在心上，尽管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有多可笑。
　　我终究避无可避地遇上了连城的母亲，我下楼，她上楼，她颇惊讶地问我：“顾老师也住这里？”
　　我看见她便止不住的惶恐，只能勉强笑了笑：“是啊。”
　　“那家公司应该还不错吧？你们经理是我老同学了，当初可真感谢你帮了小城一把……”
　　多年不见，她说话时仍是这样的居高临下，带有施恩的意味，这却使我更惶恐，我知道当时进那家公司连家是作了人情的，但说实话，我最不想欠的，就是他们家的人情。
　　我昏昏沉沉地在楼下的夜风中站了两个小时，任凭冷冽的寒意爬上我的脊梁，把我冰封。直到连夫人匆匆离开，我又站了一会，才跑上楼去。我心中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她可能会发现与她儿子同居的还有一个女人，或许耿直如连城已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而当我回了家，却发现竟然一切安然无恙，太安静了，连城也不在……
　　正当我恍惚时，连城却推门进来了，他提着一串钥匙像小孩子般向我炫耀：“铛铛铛铛，怎么样，我早就把对门的公寓买下来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调笑，只露出一个极苦涩的笑容。
　　他叹了一口气，上来拥住我，说：“你别怕。”
　　“连城。”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闷闷地说，“我知道你还在你家的公司。”
　　“嗯。”
　　“你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其实，灿灿，我觉得这样也好。”
　　“不，城，你要明白，当你不用依靠你的家族时，你才有自己做主的权利，我们将来还要结婚，你妈是不会同意的。”
　　他在黑暗中沉默不语，我抬起头看他的脸，看不到那双亮亮的眼睛，只看到紧紧抿着的唇线，突然我明白了，我抑制不住这一刻心头涌上的悲凉。
　　“连城，你从没想过我们还要结婚是不是？”
　　“灿灿，那只是一个过程，不会比我们现在更好了。”他紧搂住我，兀自喃喃说着：“我可以带你去旅游，我们要走遍世界上所有的书店，所有的游乐场……”
　　我摇了摇头，突然大力把他推出了门，“砰”的一声，我把门反锁了起来，我坐在门边，认真地看落地窗外的夜景，支离破碎的光影像浮荡的游灵，稍纵即逝。这座城，为了大学，我驻留了四年，为了他，我又驻留了七年，是时候离开了。
　　而且，即可就走。
　　第二天下午，我收拾好所有行李，一开门就看到一双通红的眼，他拦在门口，神情痛苦而决绝：“你不能走。”
　　“连城，我还要赶飞机。”
　　他忽然闭上了眼，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就这样“哗”得流了下来，直到此时看到他的眼泪，我才明白，原来我以为早已经成熟的那个男人其实从没长大，他永远活在了1998年的夏天。
　　他不管不顾地大声道：“你答应了我无论什么时候都陪我去游乐场，你说你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武侠小说……”
　　“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是错的，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我走上前搂住他的脖子，泪水打湿了他的领口。连城，这不是错，只是错过，你错过了我的十八岁，而我已经等不到你长大。
　　“连城，我得走，我已经三十一岁了。而且我们，为什么非要在一起呢？你想过吗”
　　他哑口无言，一双拳头握了又松。我终究提着行李下了楼，背后是一阵呜咽声。
　　是的，我必须走。因为他可以永远十八，而我，已经老了。

　　泪眼相望是荒凉（终）
　　“连城，听广播。”他坐在床脚发呆了一个下午，直到收到短信才仿佛突然醒了过来。
　　“……尾号为xxxx的顾小姐喂她的前男友点了一首歌，她希望通过这首歌，你们能够好聚好散。”
　　几进苍凉的旋律响起，又是夜，他静静听那个温润的女声几乎绝望地唱。
　　“话已经讲完，爱已风干。
　　心不再摇晃，梦早已存档。
　　谁在寂寞的空港，等待着离去的航班
　　只能这样”
　　她静静地等，一支手机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终究，她也苦笑，自己原来也这样不舍。
　　他把头靠在床上，一点点忆起她的容颜，那样淡淡的眉眼，微翘的鼻子，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后那笑越来越清晰，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而她的样子，却如烟般随风逝去，任凭他如何再想，也无迹可寻，他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手握成拳堵在嘴边，他竭力不让我哭出声音。
　　“删去你的影像，就不再有遗憾。
　　这次我很坚强，不再有妄想。
　　你的梦不够宽敞，装不下我的泪两行。
　　今夜我就要离航。”
　　她没有意识到脸颊已湿，最后望一眼这座城市，十年了，她竟还是要离开，最后看一眼手机屏幕，她毫无留恋地把它扔进江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机场。
　　“我们为什么非要在一起呢？”耳边依稀回想着她的质问，他对着寒冷的空气，终于说出了迟来多年的告白，那三个意味非凡的文字被风打散，随风远走，却终究传不到她的耳畔。
　　“冰冷月光，走进没有梦想的空港，
　　忘掉忧伤，忘掉自己替你圆的谎。
　　不必悲伤，天塌下来就让别人去扛。
　　没有你那又怎样，
　　你真的不必再勉强，
　　我不会再有期望，
　　今夜就要把你释放
　　……”
　　“今晨新闻，昨夜，一架由A城飞往海外的客机不幸在临海失事，目前仍未找到幸存者，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
　　他呆呆地听这则新闻，心若死灰，想不到一别竟真成永别。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自己到底没有赶上那架飞机，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