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漫漫年华》一半夏的泡沫

2、第二章

　　童依和路人甲先生最后不了了之，至于是她听了易栎的话还是路人甲先生没有再联系她，我不得而知，我很久没有再见童依，从那天后我就忙的四脚朝天，因为，爆发了手足口病。
　　这是一种因病毒引起的传染性极强且病死率很高的疾病，在婴幼儿中流传，大多为5岁以下发病，尤以3岁以下或早产儿高发，年龄越小抵抗力越低越容易感染。以高热不退，咽喉和手足甚至肛周长疱疹为主要表现，严重时会伴随器官功能衰竭，成批成批的小孩在被确诊后转往定点医院治疗，以免扩散传染，严重得会再次转往上级医院，就算是这样，还是有看到重症几例，死亡几例的报告。更有甚者，在偏远山区因消息闭塞，交通阻碍，医学不发达，根本无从得知这种病，很多小孩子在感染后被家长误认为是普通感冒而忽略病情或被赤脚医生误诊而耽误治疗，有一家的小儿子就是夭折在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后来大女儿感冒发烧，也不敢在当地治了，辗转几趟车来市里，我才听他们说的。所幸，卫生局在得知了这种情况后，加大了宣传的力度和深度，才避免了失去更多的孩子，像我们这种市级医院，学习手足口病的发生发展，临床症状，以及预防治疗的次数数不胜数，我和同事轮流上班和去学习，给家属们分发宣传资料。我每天做的最多得就是洗手，消毒，消毒，洗手，不厌其烦，感觉医院都笼罩在一股沉闷而肃穆的气氛中，看着哀愁不知所措的年轻父母和爷爷奶奶，我有种无力感，医学，是一门永远没有尽头的学科，攻克了一个难题，会有另一个堡垒等着，解决了一种病症，会出现另一种病毒，且在不断升级。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生命地消逝，无法熟视无睹别人的泪眼婆娑，我原以为选择小儿内科会远离我所不想见到的这些，却不知选择了这门职业就是选择了坚强和理性，就是选择了坚韧。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只是我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而已，尽管已经目睹了奶奶地离去。
　　我差不多是奶奶带大的，如果她还在的话，看到她最疼爱的外孙女成为了医生不知道会不会很高兴。
　　我未曾谋面的爷爷常年被单位派往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奶奶一个人在家除了要拉扯几个孩子，还要里里外外操劳，忙农活，积劳成疾。在我的记忆里，她发病的时候双腿都是浮肿发亮的，按一下还会凹陷下去，一会才能复原，加上呼吸困难，躺下去更加呼吸不畅，晚上就睡不好，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严重时往往要住院治疗一阵，可奶奶那不孝的大儿媳还总是想方设法的给她气受，故意找我们家的茬，说妈妈嫁出去了还呆在家里，是不是想争家产，故意在水缸米桶盖上做记号，知道奶奶拿了就指桑骂槐，奶奶善良，就算儿媳霸道欺压也只是藏在心里。我想，奶奶这样的性格，估计也会忧郁成疾加重病情。如果是现在，我会知道有瓣膜置换术瓣膜成形术，有放支架搭桥，有心脏移植一系列的手术，也许她还会在，不会受气促浮肿不能行走不能安睡的病痛折磨，也许还会在门口坐着晒晒太阳等我回去，也许还会把好吃的留给我，也许还会像以前在那个奶奶只能带孙子的时代那样，大姨舅舅反对奶奶带我的时候轻言细语地维护我这个外孙女。可是小时候，我却只能看着她痛苦而干着急，只能在她行动不便的时候充当她的小拐杖，只能在她不能平躺的时候扶她坐起来帮她拍拍背顺顺气，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不能做。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折磨了奶奶好几年的病叫做心力衰竭，心功能不全，病因：劳累过度，忧思成疾；症状：气促，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端坐呼吸，心绞痛；体征：双下肢凹陷性浮肿。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妈妈是奶奶最小的女儿，总是受到偏爱些，她当初本是远嫁了，可是不放心奶奶，怕身体不好的奶奶没人照顾，爸爸便做主全都留了下来。可是也只能在生活细节方面处处替奶奶着想，等到妈妈经济条件好了的时候，等到我学医了的时候，奶奶却离我们而去，在我六岁的时候，临终时还不忘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努力考大学。奶奶走后，我们家便从奶奶郊区的老房子里搬到了市里，除了奶奶给我的一床小被子，什么都没有拿。
　　时间催着等待往前走，不给它丝毫犹豫的机会，也不给我们挽救的机会。
　　快下班的时候，一对步履蹒跚的夫妻来我们科找以前在急诊轮科的同事看病，正好碰上她休班，最后是我给开的药。看到年龄才知道两人都只有五十多岁，可是外貌形态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了。男的脑梗塞刚出院还得一直服药，女的近期被查出有糖尿病，我小心脏一颤，免了他们的挂号费，还不厌其烦的告诉他们哪里交药费哪里取药，最后他们千恩万谢的相互搀扶着走了。
　　我时不时就会头脑发热吃点小亏舍点小钱送个路费，在医院大厅顺便扶行动不便的老人什么的，以致被发了好几个好人卡。有碰到过一个偏远农村的女人带着孩子来看病，说是一年难得来城里几次，这次是村医治不好她孩子的病才转了好几趟车来大医院。人生地不熟，又不懂流程，我只得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做了这个后接下来是要做什么。最无奈的是还带少了钱，除去看病的竟然剩不下多少了，看着她老实憨厚的样，一个人费力的抱着还不能走路的孩子，我叹了口气，给了她几十块钱当车费，总不能让人流落街头。虽然她嗫嗫嚅嚅地说了医生你是好人，我会给你送来的之类的话，我却没有抱什么希望，来回的车费加起来比我给她的这些要多，算一算就会觉得有点得不偿失了。我回去跟我妈说我头脑短路做了件傻事，不过也算是助人为乐了。我妈笑着说你这样的傻瓜在这个社会不多了。可是当几天后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的时候，我觉得，我得回去再次告诉我妈，像我这样的傻瓜在这个社会应该还是有很多的。
　　我这样做，在这个冷暖自知的社会也许还会如扶摔倒老人反被污的事例一样自惹麻烦，可是我不奢求别人的感恩，也没想要什么嘉奖，我只是记得奶奶而已，记得奶奶那时候虽然家境一般，可是却宁可自己苦点，也要帮助比自己更苦的人，我很纳闷，她说，这是与人为善。奶奶善良隐忍了一辈子，吃了不少苦，没有得到什么，可是我觉得，她教会了儿孙朴实无华而正义的人生道理。
　　针对我的头脑短路行为，莫逸辰骂我是同情心泛滥。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还能一个一个的施舍接济？这个少个挂号费，那个给点路费，那点可怜的工资还要不要了。我笑笑，他说的对，可怜之人何其多，慈善这种事是该富人去做的，我这种小医生，就该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可是，看不到的就算了，看到了会于心不忍。
　　我低着头慢慢地走，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出神，直到与前方的影子重叠，才猛然惊醒会撞到人，我赶紧避开，抬头看到对面一男一女，男的眉宇间有着熟悉的感觉，他穿着黑色的中长外套，牛仔裤加皮靴，臂弯里挽着的女人大波浪的卷发，衣着时髦，小鸟依人，两人有说有笑。再看看自己，清汤挂面的头发，一条牛仔裤配外套，我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我想，我是不是该面带微笑扬扬手，强装镇定轻描淡写地说，Hi，陈立琪，好久不见。
　　心里百转千回，思绪翻滚，最终还是悄然擦身而过，回头望去，他们的身影已没入人群。我到底还是缺少一份释然，可是当年，我并没有错，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初中，那个青藤绕墙的时代。十几年未见，他从初中那个张狂的少年蜕变，单薄的身躯已然高大，现在，他能为她人遮挡一方风雨，似乎只能看见过去一丝丝的影子。可是我，这么多年过去了却还没有练就一身铜皮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