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杨尖尖

11、往事

　　连夜整理好病人信息之后，接下来该投入的便是调查工作。

　　童话从来没有进行过PTSD的调查活动，所以一直都跟在时间身旁，一天下来，她似乎有些明白昨天遇到的柳圣杰医生口中所谓的“残忍”。

　　调查过程的确有些困难，尤其是对于那些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们。起初的攀谈尚算气氛和洽，但接下来接二连三咄咄逼人的询问却让他们脸色大变，特别是真正的PTSD患者，总是因为一两句话中的敏感词就脸色大变，或是暴怒发作或是表情呆木，或是一遍又一遍不停歇地描述当时骇人的场景。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病人在听到时间要求重述地震发生时的那一刻，都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更有甚者，会直接从病床上跳下来与时间发生暴力冲突。

　　但最匪夷所思的是，在时间提问的过程中，童话握着笔的手无法下笔，几天下来笔记本上居然只有寥寥几语，所幸时间全程做了录音，才能重新整理病人的口述。

　　第三天晚上回营帐的路上，时间决定问问她。

　　起初他找了一两个话题，但童话明显表现出冷淡，时间干脆直接开口问她：“这几天你是怎么了？”

　　“啊？”童话抬头。

　　时间停下脚步，看了看医院的方向，道：“你自从来这里，就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积极配合上司的工作？”

　　童话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灯火通明，摇了摇头，“没有，可能是不太适应，第一次做这个工作。”

　　时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状做漫不经心道：“是吗？我看你自从昨天下午，见到了陆续就一直没在状态了。”

　　童话猛然抬头，正对上时间深邃的眼眸，一时慌了神，“你…你说什么……”

　　※

　　其实童话也不知道陆续居然真的成为了一位医生，几年前，陆续曾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篇论文，关于自己的志向和未来的计划，就是做一名医生，童话记得，那时，在陆续的论文里，童话还曾有一席之地，只是不曾想到世事难料，譬如他的未来没有童话，譬如陆续回国后居然会如此凑巧地被委派到了灾区做伤员救治。

　　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童话与自己的组员不小心走散，原本就有些路痴的她，在这一片废墟又是每顶帐篷都一模一样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时间他们的踪影，这样乱晃了一会，全然不知自己走到了帐篷的另一端，这时，正在安安静静找组员的童话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童话以为是时间，惊喜地回头，却看见穿着白大褂拿着医用器材的陆续站在她身后，童话立即呼吸一紧，不知所措。

　　又是这样的症状，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症状。只要见到陆续，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要看到属于他的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都会全身冒冷汗，双脚麻木，呼吸不畅。

　　“好巧啊，童…小姐。”陆续冲她挥了挥手，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童话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只好木讷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陆续向自己走来，想离开，双腿却不听使唤地迈不开。

　　时间找到童话时真是看到了这一幕，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时间多少有些惊讶，他记得，上一次在A大校们外，也遇到过陆续，当时，童话的反应与现在无甚差别。

　　还没等时间开口，何水清就从时间身后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握住童话的手，猛地一拉，冲她身旁的陆续笑了笑，似是在对着童话埋怨，实则趁机拉走她：“童童，你别乱跑，快点去工作了。”

　　何水清拉着童话走到时间面前来，时间能清楚地看到童话鼻尖上的汗渍，放大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肩。

　　“走吧，时副教。”

　　“嗯。”

　　时间当下就有一个疑惑:到底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和童话有怎样的过节，才会让童话一见到他就如临大敌。

　　这之后，童话的精神就一直处于神游状态，持续到晚上回帐篷时。

　　※

　　“如果是因为他做不好这些工作，童助教是不是太不把这次的灾后调查当作一回事了？”时间见她良久不回答，加重语气故意试探。

　　“我没有…”童话慌忙解释，“时老师，我可不可以做分析数据的工作？”

　　“如果一个拿到二级心理咨询师证的心理学博士生只能做计算机能做的工作，那么，学不学心理学，有什么差别？”时间有些恼怒，厉声质问她。

　　时间原以为，童话会愤起反对他，但童话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低下了头。

　　沉默，又是沉默。时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童话来到灾区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时间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烦躁，往前走了两步，过了一会又折返回去，走到童话身边。

　　“为什么？理由？”

　　童话紧了紧手臂里的文件夹，轻声道：“我怕我会坚持不下去。”

　　时间看着她，很想再多问一些，想问她为什么怕提到死人，为什么怕看到病人，为什么怕陆续，更想对她吼一句，但最终，他还是只轻拍了一下童话的肩，顺势往前推了推她：

　　“明天再试试吧，如果实在不行，就申请回去。”

　　※※※

　　但情况并不乐观，来到灾区的第四天，童话还是很不在状态，甚至有些更为严重了，调查进行时，根本不敢看病人的脸，看到身材高大的穿白大褂拿着医药器皿的医生，童话都会莫名奇妙的僵在原地。

　　因为童话的关系，第六小组的进度跟其他小组拉出了差距。

　　思及此，时间决定让童话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态，但不曾料想，童话会从自己的帐篷里吓得跑出来，而这一次的原因，竟然是把桌上笔尖向外摆放的钢笔，看成了一把朝自己刺来的，极具攻击性的锐利的小刀。

　　深夜整理好资料之后，时间独自出去新碾轧出来的道路旁吹风，面前忽然递来一个纸杯，里面装了半杯烧酒。时间扭头一看，何水清。

　　“时副教，心情不好就喝一杯吧。”

　　时间犹豫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纸杯，道：“哪来的酒？”

　　“我早听说这项工作容易把人摧垮，听到这么多的事故还原，心情当然不会轻松。”说着她举了举手中的被子，“所以提前带了一点烧酒。”

　　“怎么想到找我喝？”时间抿了一口酒，问道。

　　“怎么？时副教工作要和自己的助教一起，连喝酒也只能和助教一起么？其他人就不行？”何水清眯着眼站到他身旁，打趣道。

　　时间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何小姐说笑了，童助教的工作能力……”

　　何水清被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逗乐，又小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道：“明天，让童话回去吧，她不适合做这个工作。”

　　时间疑惑地看向何水清，挑了挑眉，“所以你现在是为了你的朋友来找我喝酒？那么，能不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呢？”

　　“原因？时副教你不是也看到了么？从第一天开始，童童就很不适应这里——”

　　“我想知道她不适应的理由，你应该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吧。”时间打断她的话，神情严肃。

　　据他所知，何水清是童话以前在S大的同班同学。

　　何水清见状愣了一下，缓缓开口道：“那你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怕这个地方呢，还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怕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因为童话曾经患过PTSD，刺激源是她的前男友陆续。童话曾经历过的最难过的事情如果有排名的话，陆续一定名列前茅。”

　　“童话大四毕业实习那年，她的前男友陆续，也就是你前天看到的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当众对童话提出了分手，并用言语刺激了她。此后不久，童话就在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头部受损，在医院里时常出现‘闪回’现象，并且把车祸发生时的场景连同陆续的刺激一起在脑中进行回放，虽然童话之后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这种现象也确实有所缓解，但是，时副教，你应该很清楚，治疗中断的后果。”

　　“她做了一系列的精神测试，确定其精神正常之后就中断了治疗，与之而来的，是忧郁症，甚至，医院都成了她的一个刺激点，那一年，是童话最难过的一年。”

　　“她强迫自己认真念书，参与大量的社会活动，后来才逐渐好了起来，但是因为前期的治疗中断，陆续仍旧是她的刺激源，虽然可能不会因为一些与之有关的事就病发，但如果见到其人……”

　　何水清没再说下去，而是默默地喝完杯中酒回了帐篷，留下时间一个人在外面。

　　时间捏着手中的酒杯，将杯中的烧酒一口饮尽。

　　难怪，难怪她会这样的惧怕死亡，难怪她会每次一见到陆续就面如死灰，只是她的早期PTSD的症状发作，把笔尖看成具有攻击性的小刀，对医院有恐惧感，不能做病人的笔录，一个患有PTSD的心理咨询师，来调查PTSD的发病情况，实属讽刺。

　　次日一早，童话醒来之后，何水清便递给她一张调离通知单，童话迟疑地接过。

　　“这是……”

　　“时副教帮你填了申请和证明，童童，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