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空寂山

2、风雪台遇袭

　　高楼之上，一人居高临下。
　　风雪台以东三十里的御华庭上，白衣女子负手而立。
　　这里是御华庭的最高处。
　　“才休息了没几天，怎么出来了？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一声娇笑，火红的衣裙下，一张明丽的脸贴了过来。
　　薛影泓淡淡的笑了笑，避开风月堂主伸过来的手。
　　离开雪馆已经半月，她在风雪台，每日看书，写字，日子安静极了。
　　机要文稿早就派人送到秋水苑，想必此刻园主也接受到了。
　　触目远眺，可以看到雪域整个已经被废墟掩埋。那个牢笼，现在已经化为灰烬。而她最亲爱的人，也已经千里赴会，在路上。
　　心绪却是不平静的。
　　一切都太过顺利，她心中反而不大安定。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风月堂主站到她身畔。
　　冷风萧瑟，一双手按住腰际瞬间，有一股暖流慢慢的顺着心脉走遍四肢百骸，风月堂主修习的内力绵长温暖。
　　“谢谢堂主。”薛影泓低头，她的面色有一点红润，此刻她肤色莹白，眉目青黛，淡色薄唇，双目如水直直的看着眼前的栏杆。
　　风雪堂主红妖娆主管风月，也是见多美人的人，这下也忍不住目不转睛。
　　“这么见外，还是和以前一样，唤我妖娆！影儿，你好美！”她啧啧称赞，“当初你给我治伤的时候，带着人皮面具吧？唉，要是当初知道治病的大夫这么美艳，再受一回伤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哎，你这么好看，要不以后去我那里给我当个头牌吧！”
　　三年前，红妖娆被人暗算身受重伤，若不是薛影泓早就做了塞外枯骨。也正是由于妖娆的引荐，薛影泓和秋水苑正式结盟。
　　“堂主过誉了。让下人见到了不好，有些礼数不可省。”薛影泓轻笑，看着红妖娆身后的婢女，突然玩心大起，“其实我的哥哥，更美，堂主若是爱惜美人，等到见到哥哥，我替你说说。不过堂主可不能见色起意，不然可有人要恼我了！”
　　“小丫头片子，才出狼窝就开始顽皮了？”红妖娆面上一红，伸手挠着薛影泓的咯吱窝。自从她有了意中人，那意中人管束颇多，整个秋水苑都知道她怕未来夫君，简直就是个夫管严。
　　“呵呵，不敢了不敢了！”薛影泓笑的喘不上气。
　　两人玩笑了一会便一起看雪。
　　此刻雪已经开始化了，阳光下，晶莹的水珠汇聚一起便化成小溪。
　　静下来，就能听到四处潺潺涓涓不息。
　　“影儿，你在想你哥哥吗？”
　　“想！我想了八年，两千九百八十二天，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要见到他了，可是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能不能认出我？我长大了，他会不会夸我，他送我的那条罗纱裙我弄丢了，他会不会生气？我离开的时候，骗了他，他有没有原谅我……“
　　“好了，傻孩子，没事了。“红妖娆搂着薛影泓，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等她平静了些
　　她捧着她的脸，擦去眼泪，真诚道“多好看的姑娘，枢公子若是看了你一定会认出你，那么多年没见，他一定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你长得这么好，他一定会夸你美若天仙。
　　兄妹连心，你心思缜密，他也不差，怎么想不到你当初不过是一时气话，这么多年他一定早就原谅了你。
　　影儿不必担心，枢公子那里有我的悦心在，必然是没事的，至多再过半月你就能见到他了。
　　今日日头甚好，不如陪我下盘棋吧？”
　　“好。”
　　松下，石台。
　　黑子白衣，白子红杉，她们低头摸子，举杯饮茶，一举一动莫不俊美娴雅。
　　侍女站在她们身后，忍不住心中默叹，眼前的一切美得就如画卷！
　　自古美色祸国果真不假，为了救出这个神医，秋水苑的北斗七星都折了。
　　要知道，那是秋水苑的王牌杀手，出手一次就要五千两的黄金，而如今全盘没了。
　　侍女在心里暗叹，但主子们的事，不是她一个能够置喙的。

　　风雪台往西，城镇上人流云集，是个热闹的好去处。
　　而今日事百汇节，就是允许各色人流进关，边境各国的商人云集。
　　四处的人流，叫卖的小贩，各色衣裙填满了这个村落。
　　一红一白，年轻的公子哥牵着身畔雪衣斗笠女子笑意盈盈的逛着，时不时低头和她说话。
　　斗笠下，素净的脸只是温和的笑着。
　　“快看，影儿，这个怎么样？”红衣的公子哥两眼放光，也不管对方是否应答，手已经把人拉了进来。
　　天青色的料子，摸上去柔软光滑。
　　“还好。”斗笠下的薄唇抿了一个弧度。
　　“客官真有眼光，这个是有名的凤羽，摸上去像羽毛，穿起来如貂裘，是不可多得到真品，传说用凤凰的羽毛织成，就是洛阳皇室也只有纤纤公主穿过。价值连城啊！你看着色泽，就是压在箱子底部也不坏，再看看这水纹，行动起来啊就好像那碧落海的波浪啊……”
　　红衣男子正是红妖娆，换了男装反而更加帅气，她双目狭长，一双剑眉，一入店门，英姿飒爽的风采便招来了众人的目光。
　　老板犹在鼓吹，妖娆甩过去一定金子堵住了老板的悠悠之口。她轻笑着搂着身畔美人的腰际。
　　“别啰嗦，包起来。娘子喜欢就好。”妖娆舔着嘴唇，一声娘子，立刻引来了周围无数少女的妒意。
　　虽然在斗笠下，薛影泓都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女人们的杀意。
　　“娘子，这个颜色最好，也只有这皇族才用得起的颜色配得上我娘子的倾国倾城！“红妖娆今日很高兴，难得影儿同意出来，她满大街的遛弯，恨不得将所有好吃的好玩的捧到好姐妹面前，女孩子么，最开心的莫过于万众瞩目，她此番就是要影儿开心。
　　周围的目光又突然升温。
　　“你疯了？”薛影泓挣开妖娆的手，看也不看妖娆递过来的裙子，突然脸色剧变，大力推来妖娆奔了出去！
　　“哎——”妖娆猝不及防，心下着急，店家忙着扶他，等到她追出去，早已寻不见影儿。
　　薛影泓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而她置若罔闻。
　　她不喜欢被人围着，簇拥着，众目睽睽下，似乎无处遁形。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她想起在雪馆的日子。
　　没有自由，没有可以安心的地方。
　　时刻被无数双眼睛看着，错一步，她的哥哥，在千里之外便要受一层伤害。
　　机关谱图繁杂多变，她一次就能记住。
　　医学玄理，深奥难解，她诵读几遍就能融会贯通。
　　并不是她有多聪明，天分卓绝。
　　完全不能分心，她手上握着的是哥哥的心脏，抖一抖都能淌下一地的血。
　　什么神医，什么天下第一，资质天生？
　　真好笑啊！
　　薛影泓，你不能错！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雪亮，这个世界上，美丽的脸庞，疼爱自己的爱人，双亲都是徒劳的，没用的！谁都靠不住，唯有自己。双手早就被指尖掐出血丝。
　　“姐姐，姐姐买个蝴蝶吧？”
　　衣角被小童拉住，破旧的棉袄，露出红肿的小手，童子墨色眸子清澈，如水。她摸了摸身畔，赧然得笑了笑，她一向身侧都有人跟随，自然是没有银子的，“对不起啊，我出来没带钱。”褪下手中的镯子，交到小童手中。
　　“这个给你吧！蝴蝶姐姐都要了，这个给你！快回家吧，春寒料峭，小心得了风寒。”
　　“不用了，姐姐这个蝴蝶给你！姐姐是好人，阿娘说好人有好报！”小童忙摇摇头，他小嘴一咧，“姐姐，你真好看！“
　　取了一个蝴蝶下来放在她手心。
　　蓝色的蝶翼轻薄，风吹盈动，振翅欲飞。

　　心肺突然一冷，久久静息的手腕内传来了熟悉的悸动。
　　“小姐，翠儿找得你好苦。”
　　薛影泓的身子一轻，已经到了一个杂院，荒凉破败。
　　崔尚，原本清丽的少女此刻却诡异。
　　她的脸一半美丽一半恐怖不堪，双目中满是愤怒。
　　叮！清脆的声响起，斗笠被挑飞。
　　薛影泓没有想到，翠儿在此刻出现，当初的设定，四大女侍们早就应该身重迷情无力反抗，死在那场地崩山摧中。也怪她疏忽，竟然忘了翠儿常常在她身侧试药，多少有些抗药性。
　　“小姐，你好狠的心，崔尚待你如何？”一阵风，依旧是翠色的衣裙，那张恐怖到了极点的脸却贴在了自己脸上。
　　腐肉的气味在鼻息处透了进来。
　　双手的命门被握住，炙热的气息顺着心脉传了下去。
　　薛影泓的身体一动都不敢动，她虽然不会武功，却也知道自己如今的生机都掌握在小翠手里。
　　“翠儿，你的脸若是即刻敷上玉容膏，可以恢复如初。“她咬住嘴唇，斟酌着开口。
　　“不碍事，有小姐在，什么伤不能治？阎王都不敢和小姐抢人呐！小姐你体弱，这么冷的天怎么也出来了，小翠好担心。小翠不可以离开小姐的，粉黛，金粉，玉笛都在等我们，小姐你随我回去好么？我们重建雪馆，重开药池，还有火裂石，小姐我们重新筑造……”

　　“我不会回去的！”薛影泓突然打断翠儿，“那个地方，我不会再回去。我宁愿死！”
　　“呵呵！果然几天不见，心都野了吗？”
　　低沉的声音响起，薛影泓的眉心一皱，果然。
　　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霜雪楼暗处积攒的力量看来不容小觑。
　　白衣如雪，墨色的宝剑在腰际，女中巾帼江映蓉一脸沉静的走了出来。
　　“崔尚，带她走！抓了她，枢锦澜自会投罗网。”
　　“慢着！”薛影泓扬声，“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薛影泓吗？”
　　江映蓉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如同看一只老鼠。
　　身侧早有耳目抬出置座，青瓷茶具内熟悉的玉兰龙井的香气，飘入鼻孔。
　　“那你说说看，你到底哪里不一样了？”薛影泓根基早被毁去，此生都不可能习武，如今又在她手里，她不信，她能翻出她的掌心。
　　“自然是这里！哥哥——”薛影泓突然高声喊，趁着江映蓉分神之际蓦然出手，一道剑气涌出，崔尚猝不及防运功抵挡，被剑气震飞，如纸鸢折飞出去心脉俱断。
　　江映蓉大骇失声，”四方神龙？“那一道剑气汇聚了少林寺大方神僧六十年甲子的功力，磅礴的内力急速灌入，若不是她拿身畔弟子抵挡，只怕此时也如崔尚。
　　“怎么样，士别三日，是不是当刮目相看？我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如果门主有兴趣，影儿倒是很愿意在比划比划的。“薛影泓抹去唇畔的血丝，讥笑道。她挺直了腰板，长袖内的手却没有伸出。
　　四方神龙只能用一次，用过即毁。她知道，江门主也知道。
　　但是，她打赌，江映蓉不敢再试探。
　　目光闪烁间，她果然看到她眼底的犹疑。
　　就是这个时机！
　　她不再迟疑，九天连弩三箭齐发，左手释放出迷烟，空气中弥漫起绯色的雾霾！
　　身子一轻，她知道是红妖娆接住了她。
　　“想不到他们手脚这么快？”
　　议事厅内，妖娆皱眉，“如果不是影儿机智，恐怕这次没那么容易脱身。”
　　“也是我的疏忽，我的腕内母虫未死之时，我就该想到她能靠这个追踪过来。”
　　薛影泓垂下眼睫，她不说话，拔下金簪，朝着左手狠狠的戳了下去。
　　“影儿，你做什么？”妖娆忙抓过影儿的手，洁白玉腕血流如注，但它的主人却毫不在意。
　　“没事，”薛影泓挣开，继续刺入，直到金簪的尾端勾出一条肥硕的母虫，仍不住挣扎。
　　呲，薛影泓一弯金簪，母虫立刻被压死。
　　“这是应声虫，我把卵放在江映蓉派来的侍女身上，一旦她们靠近，母子便会有感应。一共有七枚虫卵，这是当初南疆情花教的珍品，全天下仅此一颗。”
　　母虫可以感应，自然子虫也可以追踪到母虫，江映蓉能够这么快找到她，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母虫虽然难得，却还比不上她的性命。
　　妖娆点点头，影儿现在把母虫取出，一来是为了除去追踪的耳目，而来也是为了表现和秋水苑合作的诚意，只是，她没想到江家那个女人如此聪慧，怪不得千机公子对她的评价甚高。

　　“至于这个？”薛影泓抬手，取出安装在上臂的机关弩，“当日武当山的奕剑大师上门求药，我不稀罕那些武功秘籍，奕剑大师便为我量身定做了九天连弩，这九天连弩正真的功力是九箭连射，不过，后挫力太大，我承受不住，如果是红护法，必然可以发挥它的最大功效。”
　　妖娆取过连弩，箭身通体用精金打造，设计精巧，关键是体型小，就连箭也如金针一般无二。她伸手一箭，金色的箭身没入石柱，周围丝毫没有裂纹。“果然是好箭！“嗖嗖嗖，索性九箭齐发，对面的花房瞬间整个坍塌。
　　“果然威力惊人！”
　　“送给姐姐了。“
　　“什么？“
　　“影儿说出去的事，自然是不错的。”
　　“不妥，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不过是锦上添花，但于你而言却可以防身。“
　　“姐姐说笑了，用过了一次，再想要用就无用了，倒不如送给姐姐，让它物尽其用也算对得起奕剑大师的设计。“
　　“既然如此，我就收了。”红妖娆将弓箭戴在手臂上，“你不怪我，当时没有立刻出手救你？”
　　薛影泓摇头，“不怪，与人相争，一味的蛮力打斗，未必能胜。况且，当时，我在崔尚手上，如果江映蓉借此要挟，姐姐能如何？反而会牵扯到秋水苑，倒不如静观其变寻找最有利的时机。”
　　“果不愧是千机公子的好徒弟，影儿的嘴就是白的也能说成黑的了。”红妖娆娇笑起来，她本来就很妩媚，此刻笑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之美。
　　屏退了左右，她站起身，从暗阁内取出一个锦囊，“悦心传来消息，武林盟主发了英雄帖，到处寻找你的下落，四处的稽查问询也严格了，令兄那里，希望薛小姐，多些耐心。”
　　“堂主说的是，秋水苑办事，影儿放心呢。”
　　“即是如此，我就不打扰薛小姐休息了，来人，带薛小姐去多宝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