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木沉香》幼青河

2、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世间竟还真

　　那日的公主府，就是这番场景。
　　府里的大红缎绸还未撤下，下人们忙着清扫冬季积下的灰尘，以图迎合这春日里万物俱新的好兆头。
　　应天公主府占地六百亩，院落五重，殿堂三进。府邸三轴四部，中轴主礼，东轴为居，西路主供平日休闲，另有偏侧以作下人供用。寝殿两面建花园园林，其后为禁卫房和马场。
　　应天主殿西侧花园里，活着棵百年山茶花树，每到初春，便是满树粉白，遍地柔软。
　　此时的山茶，开得正热闹。
　　树上还躺一人，手叠脑后，口含花枝，正是应天公主木苓。
　　“遗爱！”
　　“在呢！”
　　“我在府里呆得快发霉了。”
　　“那你就在树上多晒晒。”
　　“别贫了，我们出去打猎吧？”
　　木苓早就想煽动杜遗爱出府了，她太久没打猎了。她已经开始想念她的白兔马，想念它欢脱地撒开小蹄子狂奔在郊外的模样，和自己一步一颠地骑在白兔马身上意气风发地朝杜遗爱扭屁股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堂堂公主的马会叫白兔马，那是因为这匹马的耳朵，天生比其它马的耳朵长——这也是为什么木苓一直坚信它妈其实是只兔子。父皇说，她刚学骑马的时候，一眼就挑中了这匹长相离奇的小白马，然后这匹马就和父皇一起伴随着她长大。可后来在她初成人形能受打击后，杜遗爱就告诉她，这马的耳朵是活生生被小时候的她揪成了兔子耳的。看来木苓的粗暴是与生俱来的。
　　不过这些都是闲话，重点是为什么木苓不能出府。
　　宣济国有个变态的规定，女子出嫁半年之内，不可出府。
　　于是可怜的木苓就眼巴巴地被困在府里，一天天扳着手指数日子。
　　可是再冷淡的柳下惠也禁不起前仆后继的失足女的诱惑，再守规矩的木苓也受不住日夜纠缠的打猎欲望的哀求。偏偏今早又听多嘴的老宋谈起应州城外的依眉山，木苓的小心脏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老宋是公主府里的老管家，对应州城可谓是了若指掌。他说这依眉山就在城西四十余里处，山势虽不算巍峨，但已足够秀色。再说应州本就土膏肥沃，物产丰饶，依眉山间的野味也是不计其数，加上山脚还有蜿蜒清透的然目水，实乃打猎好去处。
　　“不行！离宫时你爹威胁我，说要是我看不好你，就下旨把菜市口搬到杜府门口去。”
　　“咦？把菜市口搬到你家门口是做甚？”
　　“让我杜家老小天天免票观看满门问斩。”遗爱就在树下靠着，眼睛睁也不睁一下，就把木苓的提议打了回去。
　　“看好我？我是成亲，不是坐牢。”
　　“哎，要真是成亲也就好了。但我们俩是假婚，假～婚～明白不？你爹说了，我们要小心行事，免得那南诏国抓住我们的小辫子，借此攻来，一不小心把你家祖坟给端了。”
　　遗爱背靠在山茶树粗壮斑剥的树干上，剑眉之下，那双星目仍是闭著，坚挺的鼻梁下稍丰的双唇不点自朱，三月浅浅的春光透过叶隙星星点点地洒在他小麦色的颊上，英气十足。
　　“总之，不管你说什么，我杜遗爱决不屈服！”
　　可惜半个时辰过后，待春日攀至半空，公主府家的大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出了西城门了。
　　到了依眉山，木苓就像是被放生了一样，撒开两脚丫子，不，是撒开两对马蹄子死命往前跑。杜遗爱带着后面的跟班，一行人八匹马也追不回。此刻杜遗爱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前段日子木苓要喂自己的白兔马吃又大又粗的美味胡萝卜，而给其它的马兄弟吃的就是美其名曰健康养生的烂干草。
　　一路上木苓是见鸟杀鸟，遇猪杀猪。可怜这一方土地，飞禽走兽，非死即伤，惨绝人寰，就连躲在树枝上的小黄鸟都在暗骂木苓，衣冠禽兽！禽兽不如！
　　最后脸色青黑的杜遗爱终于在一条小溪边抓住了正打算脱衣服下水里摸鱼的木苓。在拳林脚雨的抵抗下，总算结束了木苓的屠林行动。
　　杜遗爱就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木苓赶紧逃离作案现场。
　　顺山道走了三炷香功夫，突然眼前开阔亮敞，而后是沁人心脾的梨花花香扑面而来。
　　不远处一条溪流蜿蜒延伸，木苓猜那就是老宋口中的然目水了。然目水水清如镜，在这片芳草地上逶迤流淌。从河两岸始，种着白梨花树，正是花开的季节，繁花熙攘，落英缤纷，好不热闹，真正如前人所说，“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这碧树白妆，无由让人洒脱，又让人心窒。数不尽的梨花树，白袂飘飘地，缘着然目水，铺向远处，直至水势陡转，再也不见。
　　木苓面对此情此景，思索半天也想不出能形容的言语。这就是一个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山水脱俗，草木有情，只一眼便能让人忘记世外的所有烦忧，甘愿一世作个胆小鬼，躲在这世外桃源里。
　　杜遗爱也是一脸的震撼，小眉毛激动得一颤一颤的，“这么好的地方空着多可惜，老子明天就把浣花楼给搬过来。到时候左手抱美人，右手拈鲜花，最好还能让咱家夫人倒个小酒，炒个小菜，这日子过得才有尊严……”
　　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杜遗爱的嘴巴里只能吐出今早饺子馅儿里的韭菜。就一个字，俗。
　　木苓强忍住在这风景如画的人间仙境里杀生的冲动，跑到了杜遗爱的前面。此时杜遗爱还在后面碎碎念，“等老子死了，就直接埋在这儿，那些个美人儿就要么陪葬要么守墓……”
　　木苓就当后面有只蚊子嗡嗡在叫，一路装聋作哑，踩上然目水上长着青苔的木板桥，就看见花云深处露出了一角梨木斗拱来。再往深处走几步，便隐约可见一悬山式青瓦屋顶，看来是有人隐居在这了。
　　“谁！是谁先抢了小爷我的风水宝地！”
　　“ 来人上刀！老子要灭了他！”
　　“…….”
　　“小爷我想通了，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木苓我们回吧！”
　　“喂，别往前了！”
　　“哎怎么还往前走啊！”
　　如果此时木苓跟着杜遗爱回去了，那一切依旧平凡。可木苓偏偏管不住自己的腿，那双腿似乎不是自己的，它们带着她走向那间屋子，走向那扇花窗，见到那个人，然后改写一生。
　　木苓觉得好像是着了谁的道，让她不得不一步步深入，一步步接近，如果不这样，便猛觉心伤，猛觉不甘。从一开始，这十里白梨花就在悄然唱惋，唱惋她这一生前呼后拥，竟似是只为了这一次相逢而来；她所恃的潇洒不羁都只是在静候这一次宿命的皈依。有一人，她找了很久了。
　　梨花林中，雅致小院已显露无遗。木苓还在说服自己这种心慌的感觉一定是今天中午没有吃肉造成的。直到她看见那扇撑起的雕花木梨窗，然后徐徐踱至窗前，接着万物消寂，一切水落石出。
　　世间竟还真有这般绝色的人物，遗世而独立。
　　面若冠玉，丹唇皓齿，肤白若凝脂，靥辅似丹青。
　　远山眉，近水目，眉目之间，黛青痣一点，若一叶小小扁舟，荡漾在山水之间。
　　感受到木苓的目光，那人从泛黄的书卷中移开眼，转而看向木苓。这眼中似有着雪山巅峰不可攀附之冰，又有着缠绵温润的一江春水，似有着寂寥寒夜的凄冷月光，又有着初夏破晓的朦胧星云。这眼一开一合，便注定今生前世。
　　聒噪十六年，木苓难得一次沉默，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隔着一扇花窗，一坐一站，一里一外，大眼瞪小眼。
　　不知是谁说，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