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残卷

2、振翅 你有没有做

　　秋风萧瑟，马上要入冬了。
　　在忐忑中等来安排，回想起值班室郑老师对她说的话：“我帮你特地安排了一项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的工作，难的是你需要面对很多人的眼光，这恰恰能锻炼一下你，你这么出不了众，所以我希望你要坚持下去，这对你有好处。”
　　工作内容是看管体育场前边的大道上的自行车，对于画扇来说，这的确是一份可怕的工作，她的敌人不是来偷自行车的人，是来来往往的路人，她将像一个犯人面对所有人的审判，所幸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九点，冬夜里行人应该不多吧？所以只要熬过十一月就好了吧。
　　能不能熬过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对她而言，这比高考更考验她的意志力。
　　但是感激于值班老师的良苦用心，在内心一番激烈的挣扎以后，她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她习惯被安排，享受或忍受。
　　根据她的课表，郑老师给她排了每周的周一、周三、周六的时间，不管怎么样，她想要排满日程表的目的达到了，白天除了上课就在图书馆阅读各方名著，她有着雄雄野心，想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弥补这十七年来的缺失，晚上上课或值班，九点以后回宿舍学习英语，每一天都要过得有意义。
　　值班的第一天，比想象中要难熬太多，虽说快入冬了，但是六点天还没完全暗下去，体育场里更是热闹，来散步的老人，来踢足球的，来玩篮球的，她站在一排自行车前面，接受各种人各种奇怪的注目礼，她更怕遇到班上的同学，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傻很丢脸。她再不像小学时那样对红袖章情有独钟，它对她来说依然是身份的象征，可是小学时候的大队长带给她荣耀，现在的勤工俭学袖章像给她盖上贫穷的印章让她觉得低人一等。
　　如遭酷刑。
　　没吃晚饭，但她的胃里像堆满了点燃的木炭，她重重的呼吸让胃被烧灼得很难受，她的脸像红透的柿子，双脚不自觉的到处乱划着，出汗的手在兜里紧紧攥着，低垂的眼里已经快涌出泪水，她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天马上就要全黑了，别人马上都看不见你了，没事的，没事的。”
　　辛德瑞拉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她却怕时间过得太慢。
　　值班室的郑老师其实也不放心，担心画扇崩溃，这样的孩子她见得很多，不敢直视别人的凌乱眼神已经告诉了她一切:这是一个自卑又敏感的孩子。勤工俭学不应该只是让他们赚一点生活费，她有义务为每一个来她这儿寻求帮助的孩子负责，但是以毒攻毒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受的了的，尤其是画扇那样外强中干的女生。
　　然后她果然看到她把自己最大程度的蜷缩起来，她的头都快垂到90°了，弓着腰，整个人都在发抖，孤零零的样子，她有些不忍心，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了冒进主义的错误，所以她走过去故作轻松地说：“怎么样？不容易吧，不过女生有特权，可以反悔!”
　　“真的很不容易，但是我可以的。”画扇听到郑老师的声音后，马上直起腰来，尽管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坚定，是啊，她从来没有认过输，就像高三的时候，她被分到一个重点班，高手如云，她第一次考试就考了班上倒数第一，年级更是到了五十开外，那个时候她反而轻松，最差不过如此，所以她何必每天忧思重重，第二次月考，班上前十，年级前十。
　　郑老师惊讶于这个女孩小小身躯里的倔强和韧性，所以也很期待她蜕变的那一天：“好，但是如果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可以慢慢来，知道吗？”
　　“嗯，谢谢郑老师。”她的鼻子有些塞了，其实她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受委屈了可以哭，可以找妈妈撒娇，可以任性的不管不顾，可是她怎么会让爸妈知道她过得一点都不好，一点都照顾不好自己呢长久的时间里，她憋着心事，没有人能抚慰到她仓惶的心，此刻只是听着一个长辈温和的话语，她就已经感动到哽咽。
　　慢慢入夜了，沉沉的夜色是最完美的保护伞，她终于放下了疲惫的心，大部队已经从体育场撤离，夜很静，她都能听到操场上跑步的人的喘气声，能听到散步的情侣甜蜜的争吵，可以通过投篮的频率分辨出几个人在打球，像站在世外冷眼旁观，这，算不算是意外的收获。
　　在世外夜夜听雪，才明白梅花为何独自绽放。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受得了无边寂寞。
　　但她比想象中坚强。
　　一朝一夕并不能改变什么，她担心的事情终究会发生，体育场是人流最多的地方，一个工科院系男生何其之多，2010年的11月13日，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却将成为她大学里印象最深刻的一天。
　　这是一个周六，第三次值班，并没有什么特别，没有可疑人员，虽然依然无法自在淡定，但她毕竟已经开始学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喜欢听音乐，唱歌，平常不愿意占用学习的时间，所以一直忍着，现在正好，也不用愧疚，正当她洋洋得意于自己的进步时，班上大队男生出现了，她惊慌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们，小声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过，很不幸，有一个喜欢摇头晃脑的人--易西初看见了她，然后他们走过来了。
　　“嘿，在这干嘛呢，不会是知道我今天要来打球，眼巴巴跑来当观众的吧？”
　　她有和他这么熟吗？!易西初一说话她知道怎么也躲不过了，才终于转过僵硬的身躯，然后看到班上男生都是一脸玩味的表情看着他们俩，何画扇很头疼，但是她敢得罪谁呢？
　　“没，我在这儿，就是，就是……”“体验一下”这四个字如鲠在喉，当时想得好好的，现在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啊，勤，工，俭，学？”没等画扇说完，易西初就发现了她手臂上戴的红袖章，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画扇羞愤地涨红了脸，她连忙用左手捂住右手上的红袖章，真的想，就这么跑开。
　　不过，易西初……
　　“哇，你挺厉害的嘛，这么奋进，不像我们，每天玩都没时间，不错啊，记得坚持哦，而且特意挑这个地方等着我，哇，我的小心脏。”说着还拍着何画扇的肩膀。
　　何画扇睁大着眼睛，一直呆愣着，他非但不觉得她去勤工俭学很丢脸，反而觉得不错？她是不是听错了此刻不应该是千字嘲讽：“何画扇，你这勤工俭学能挣几个钱啊，还不如来给我鼓掌，几倍工资，怎么样，而且你在这站着傻不傻，你不觉得……”
　　何画扇听何诗说易西初家是本地的，不管他父母是干什么的，总之他来学校报到的那一天，他哥开着宝马送他来的。她以为在他们这些家境优渥的人眼中，贫穷，是见不得人的事。
　　易西初走之前还偷偷给她说：“待会要记得转过来给我加油，要不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他们走的时候，班上的男生们嬉笑着：“义子，不错嘛，看来院里的女生都被拿下啦，何画扇这种油盐不进的，你怎么搞定的？叫我等情何以堪。”
　　义子，听说是易西初的外号。
　　她和易西初八竿子打不着，但易西初这么和她说话大家倒真以为他们俩关系好着，也许传言中他搞定院里所有女生的事根本就是假的，她一直就不信，像叶海子那样通透的人，会愿意和易西初这样浮夸的人做朋友？
　　但做做样子海子还是会给他这个面子的吧，她想。
　　何画扇还是搞不清楚刚才的状况，但死里逃生的感觉，不可置信。
　　一会儿以后，易西初看她还背对着篮球场，就大声叫她，他知道何画扇面子薄，准受不住，哈哈，果不其然，看着何画扇一脸黑线，易西初突然觉得好有成就感啊，比在篮球场的这头往那头投篮投中的感觉还要爽啊。
　　何画扇死都不会喊，易西初，加油，所以只能泛泛地说着：“大家加油。”是她平常的样子，不偏不倚。
　　易西初见好就收，对她吹着口哨：“你也加油，好好保护我的自行车哦。”
　　不得不说易西初贱贱的笑容取悦到了她，夕阳洒在他身上，竟然她产生了一个错觉：易西初是个孩子。
　　至少他是个好人，因为他没有嘲笑她。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女孩子，只要别人不伤害她，她就心怀感激，可是她又做错过什么呢？
　　渐渐地，她勤工俭学的事情传开了来，像易西初一样，大家并没有冷嘲热讽，还说她上了大学后还这么努力真好，班上其他女生还来问她是什么时候报名的，她们都不知道，她们也想体验一下。室友陈茜还开心地说：“哇，我们宿舍有个宝，不花钱，还会挣钱，画扇，发工资的时候，请我们吃饭哦。”她笑着说好，她本来也不是为了挣钱。海子也微笑着看着她，眼中的鼓励和温暖画扇照单全收。就连何诗也很开心：“据说是易西初先发现你的，哇哦，你终于被拿下了，易西初太厉害了。”画扇还以为何诗会因此不开心，她很单纯，单纯地崇拜着易西初。
　　不过，困扰她多时的心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治愈了，画扇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有点顺利得匪夷所思。
　　你那么费尽心思地藏着掖着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也许根本不算什么。
　　尽管她心里依然惴惴的，但值班的时候她遇到认识的同学也能打招呼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笑出来的表情有多么牵强。
　　她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越少人看到越好。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