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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皮影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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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皮影戏
正值盛夏,连空气都已开始凝滞,公交车司机暴躁不已,鸣笛声尖锐而混乱,仿佛夹杂着干柴燃烧的“嗞嗞”声,呼吸困难。
下班高峰,大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画扇也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今天好想吃牛肉,待会先去超市好了。
“画扇,现在就回去啊,太无聊了吧,我们出去逛个街,看个电影,然后K歌去呗。”画扇对面的晓晓眼神亮亮的看着她。
“可是,我现在好想回去做饭吃,你去我家,我做给你吃吧。”
如果是几年前,她一定会说“好”,那时的她不懂得拒绝,不管她是不是享受其中。好像只要是周围有一群人就叫合群了,她希望自己是合群的。
10年的夏天,酷热难当,却梦幻异常,当她走过梦想的桥梁,来到大学这个彼岸,幸福来得缓慢而平稳,她一边窃喜一边战战兢兢,她终于完成家族的使命,给所有的弟弟妹妹树立了一个好的榜样,但是同时她也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将在这里生活四年。站在宿舍阳台,放眼望去,没有了她熟悉的青草山坡,也没有涧涧流水,只有用蓝皮硬板包围的开发区,一栋栋相似的楼,像一个个能点亮的方方正正的小盒,可是她喜欢这儿,因为这里到处都呈现着发展的态势,而她想当然的发展的尽头,每个人都衣食无忧。
最关键的是,身旁叽叽喳喳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宿舍的每个女孩都可爱纯真。
可是,这座城市却常常让她的闭塞无所遁形,她只能一点点藏拙,用最宽泛的回答避过一切选择。来到这儿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要数:“都可以啊,都差不多。”
这起源于一个小女孩的自尊心和虚荣心,第一个星期的宿舍聚餐,点菜时舍友们说着她没听过的菜名,来自东北的何诗说着锅包肉,来自本地的叶海子说着口味虾,四川的陈茜说着毛血旺,而她不知道家里的特色菜是什么,她只是说她爱吃土豆,然后她们开始讨论着土豆烧牛腩的美味,鉴于此,她就不碰菜单了,只说着:“你们点吧,我都行,都差不多,我不挑食。”
然后海子揉揉她的头,大笑着说:“画扇,你好好养啊,你妈妈肯定爱死你了。”
是啊,妈妈很爱她,却不是因为她不挑食,是因为她是家族的骄傲,所以她怎么能因为几道菜让别人瞧不起?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让她失去了说出“不是这样,是因为我都没尝过,不知道哪个好”的欲望,她仔细品尝每一道以前没吃过的菜,她观察每一样她没见过的新奇事物,以便她们下一次再谈起时就能用随意的方式说出自己的观点。可是,刚上大学的时候最容易建立感情,这样一个没有特别喜好的人很难和别人找到共鸣,错失了迅速拉近彼此距离的机会。就像何诗和陈茜仅仅因为都喜欢胡歌而惺惺相惜,并很快成了能穿一条裤子的死党。于是只剩下了海子和画扇同进同出了,海子是很好的人,她比她大两岁,画扇不相信她看不出自己的孤陋寡闻,可是她不点破,她最喜欢对画扇说的就是“你呀”,无奈却包容。
十一月,秋天悄然而至,她顺利度过最艰难的过渡期,开始了正常的学生生活,但是,周围却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班上的李籽已经和一个学长谈恋爱了,而何诗和陈茜两个人加了很多协会,经常要和不同的人聚会,海子更是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只有她,反而开始闲下来,开始的时候陈茜也会叫她和班上的男生一块去玩,但因为她懂得少,又不会开玩笑,温温柔柔的样子大家也不好欺负,所以一起去玩时她总是看着大家吵吵闹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渐渐她就开始抗拒了,陈茜也渐渐发现她的不自在,所以后来就开始帮她回绝掉:“画扇不怎么喜欢到处玩,开始只是陪我和何诗,现在大家就放过她吧”。
于是她享受了一段无人打搅的生活,慢慢适应了这里的学习节奏,周围的人渐渐都有了自己的小团体,她有时会和陈茜和何诗一块,但大多数时候是孤身一人,虽说她对每个人都好,没有棱角,可是她和所有人都是点头之交,不是可以周末一起逛街的、唱歌的、聚餐的朋友,看着班上那些男生与女生恣意地打闹与玩笑,她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么多的空闲时间,她要如何打发呢?
她决定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勤工俭学,可是不知道室友们知道她去勤工俭学会怎么看她,会因为她是穷人家的孩子而嘲笑她吗?虽说是无心,但她依然清晰地记得何诗说起农民工时候挤眉弄眼,意有所指的复杂表情,她也是农民工的孩子,可是曾经的她为父母而骄傲,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挣来她的学费,现在却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嫌弃他们,画扇觉得自己像白眼狼,但是虚荣心那样嚣张,完全战胜了十几年“劳动光荣”的教育。
她想着还是先瞒着大家,如果实在被发现,被问起时,她可以说是去体验生活的啊,想通这一点后她鼓起勇气去下载了表格,打印好并填好。幸好她在这一个月里已经会用一些基本的电脑操作了,虽然这些材料可以私下偷偷准备好,但还得交过去。总共只有一百来米的路程,可为什么,她一步也踏不出去呢?
“画扇,你怎么能变成今天的样子了?”深深鄙视了一下自己,却是她自我激励的最好方式。
磨蹭着走到了一教的办公楼前,她还是犹豫了,那种丝丝绕绕的感觉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就是走不进去,按理说,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会看到,路过的陌生人谁会去想她是进去干嘛的呢?
还是她已经习惯躲在壳里,不愿意把真正的自己展现给任何人看,就连值班室的一个老师都让她怯步?
但幸好她不是会向那个懦弱的自己妥协的人。
“很好,不要想任何事,很好,现在进去。”她喜欢命令自己,用理智战胜感情,在说话与大脑反应的时间空隙里,她会很勇敢。
值班室的郑老师其实很真诚和蔼,但画扇还是紧张的语无伦次:“老师,表,我,我的课表。”话说不清楚,她都快急哭了,后来还是老师拿起她手上的东西看了看,才知道她是来报名的,最后终于沟通清楚了,郑老师拍拍她的头,说:“好的,我会安排好的,你回去等消息好吗?”最后走的时候,她欲言又止:“小姑娘,你以后可是要找工作的呀,要大方一点知道吧!没什么可怕的。”
画扇终于认清楚了这个事实:无论她平常在人前装得多么落落大方,遇到真正要解决的事情时她依然是菜鸟,她要怎么办?怎么办才能像海子一样随便和哪个人都能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怎么办才能向陈茜一样在各种比赛的现场光芒四射,惊才绝艳?她没有别的才华,不能弹钢琴,不会弹吉他,不能演话剧,不能,上台见人……被藏起来的刚上大学时的自卑感像山风呼啸而来,她溃不成军。
漫无目的地瞎逛,逛到体育场旁边时,看着热闹的人群,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有着她许久未露的灿烂笑容,篮球架下奔跑的活泼少年们,没有她堆积成山的心事,他们都在和她相似的年纪里,她凭什么不幸福?
她索性加入到人群中,假装她和他们是一样的,她也为篮球场上精彩地投篮欢呼,也为错过的传球惋惜,她可以高兴地跳起来,可以遗憾地跺脚,可以和场边的观众一起喊“加油”,这,并没有多难。
谁知却碰到了易西初,一个班的,但说起来他们不熟,可是画扇却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大多是从何诗嘴里出来的:“今天易西初穿了一件卡其色的外套,好帅!”
“今天易西初上课睡觉被抓住了,他迷糊的样子好可爱!”
“易西初女朋友今天来了,好漂亮!”
“易西初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易西初分手了一点都不伤心!”
“易西初和院里所有女生关系都很好,除了你,何画扇!”
所以尽管他们没有过交集,她却知道他很多事情,真不公平,也拜何诗所赐,不了解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靠谱。
易西初一直在旁边的场地打篮球,开始不知道何画扇是过来干嘛的,总之不可能是过来给他加油的,而且传说中,何画扇云淡风轻,不曾真正在意什么,真是古怪的人,但是让他大跌眼镜的是,她是过来加油的,而且表情十分生动,所以何画扇其实还是可以很鲜活的?只是不给他们看?
何画扇要走的时候他走过去想吓吓她:“看不出来你其实也挺能闹腾的,不过你为什么不给我加油,反而在给别人加油,还是地学院有认识的人,你一直在喊的24号?”
“是啊,有认识的,不过不是24号。”表情平淡,不简单,相似熟稔的语气,实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答,呵,但是,何画扇也不过如此嘛,眼神闪烁,透露了一切。
而此时何画扇内心也早已风起云涌,她将紧张得颤抖的手揣进兜里,他看到了多少,会怎么看她,会不会给别人说:“其实啊,何画扇平常的样子都是装的。”
好心情烟消云散。可是她也不想想无论是云淡风轻还是活泼开朗,两种性格都很好,还是她在乎的只是“装”这个词。
易西初眯着眼看了一会她,觉得又是那个传说中的何画扇了,索性不想理她,自己走了。
对易西初的转身离去,画扇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何画扇用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的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了一些,毕竟易西初的生活这么丰富,这小小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挂在心上吧,而且根本也没发生什么啊,她绝不会相信易西初真期待着她给她加油。
一句无关紧要的开场白她为什么要在意?他又怎么会出自真心
她决定晚上吃完自己最喜欢吃的麻辣烫后一定要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不愉快忘记,神奇的是她真的做得到,是啊,要不她怎么会熬过开学的那一个月。
晚上回宿舍后,那个野心勃勃的她又回来了,在日记本里她写下的第一句话是:“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开始,代价并不算大,然而如果要继续,还会面临更多的未知,你愿意接受挑战吗?”
她安排好每一处空闲的时间,让自己忙起来,而不是选择改变自己,让自己努力适应到一个群体中,两条路都不容易,但她还是选择了一个人,未来的时间还很长,她可能会面临异样的眼光,她可能会面临更多的孤独,她可能会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她可能会更不开心,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那个时候她要怎么办呢?
而且用无欲无求,小心翼翼掩盖的无知迟早会被填满,到了那个时候,她又是否还会记得她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