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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被子忽然变得很沉重,压得他的心也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空气越来越稀薄,几近窒息,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这样闷死。

      然后突然一瞬间,他身上的重量消失无踪,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他猛地坐起来,脸色通红,一身冷汗。
      被子上面什么也没有。

      本应紧闭的窗户却大开着,被风吹得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好似什么东西在笑。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久久不敢上前去关上那扇窗户。

      第二天,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哭过似的。同学们的目光纷纷避开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整个晚上裹着被子,不敢眨眼地盯着那扇摇摆的窗。那个时候他深切地感受到了某种让他恐惧的存在,腐蚀着他的精神,蚕食着他的理智。

      恐惧让他选择来学校,只是想找一处人多的地方,并不奢望能引起谁的注意。

      也许只有他死了,才能让这些认得他的脸和名字的人漠然地谈论一番。

      一路走来,人们最多只是多看他一眼,无人不吝啬哪怕一句话。

      明明早已料到这种情况,他仍然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深处那股隐隐的怨恨。

      并不是我桀骜不驯,与世不容,而是你们不容我。

      放学的时候阿墨没有来找他,偶然听到隔壁班的人说他又旷了课。像他们这样的学生不来学校显然只有旷课一个理由。经历了昨天的事他多少有点疑神疑鬼,阿墨并不少见的不来学校这事让他隐隐有点不安。

      不,这之间没有联系,倒霉的只有他而已。他在心中说服着自己。

      放了学,刚走到小区院子门口,几个他认得面孔的邻居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谈论着什么。本能地,他感到气氛有些反常。
      他家住的是旧区旧楼,楼间间距相当不合格,即使是夏天也常常感到房里阴寒,晒不到阳光。
      此时他家对楼楼下围了一圈人,对着地上指指点点,他走过去,隐约窥见一点血迹,看不到人。

      “你知道吗,13栋6楼那个待业在家的小伙子跳楼了,据说是在昨晚凌晨,头朝地,整个脑壳都裂开了。”

      “哎呀,可惜了那么一个年轻的孩子。”

      “可惜啥,活着也没啥出息,死了倒干净,不用父母老了还要养他。”

      最后那句不知出自何人的冷血言语一下刺痛了他,因为他无法肯定在他死后会不会有人说出同意的话。

      他抬头,人群外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冲他微笑,他心中突地一跳,绕过人群,那里空空如也,楼下公用的水龙头开着,哗啦啦地流着水,他走过去拧上,踩着地上的积水,看到那水里有一丝丝暗红的线,好似一条条扭动的虫。他想起那个冲他笑的青年,在夜里被灯光印着,苍白的脸投射在窗上,抬起头,好像透过两个窗户之间那几十米的距离看到了他,微微笑了笑,他面无表情地拉上了窗帘,阻隔了任何在黑夜里的视线。

      是他吗?那个每每用工到深夜里的人,会自杀?

      他死了吗?可是他刚刚明明看见了他。

      周围的空气好像一瞬间冷了下来,他跳开,避积水如避蛇蝎。

      他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晚上,他把他家的门窗至少检查了三遍,锁上了全部的锁,任凭他的家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这样就有用了吗?

      为什么那个素不相识的,与他不同属一个世界的存在要如此执拗地死缠着他,在恐惧中折磨他?

      这一夜,他点着灯入睡。

      又是梦。

      一个男人被倒吊着,眼睛突出,舌头长长地伸着,脸涨成紫色,拉得奇长。

      他在梦中,被封闭在一间小小的黑屋里,怎么也逃不出去,只好闭上眼睛,期待梦早点醒来。然后他感觉一双手勒住了他。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他使尽全力也挣不脱。他睁开眼,一双暴凸的眼球几乎没有距离地看着他,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舌头伸了出来,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梦伴随着猛烈的干咳声醒来,喉咙火烧火燎。开着的灯不知被谁关了,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觉得仿佛有人在看着他。

      他看不到它,可是它却一直看着他。

      这简直比古往今来所有酷刑都还要倍感煎熬。

      又是难熬的一夜。所幸朝阳照常升起。

      他逃课了,没有人可以忍受这种永无止尽的恐惧和压迫在头顶之上的死亡阴影。

      他从不信佛,可是今天他要求佛。

      连云山,云隐寺。

      山城的人多少有些迷信,所以云隐寺虽小,香火却很旺。

      寺里有常驻僧人,但通常只负责解解签,他也不认为他们有解决他麻烦的能耐。

      他走进寺庙大门的刹那,平地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香炉中燃着的香一瞬间全都灭了。

      本来在庙前解签处静坐的老僧猛地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阵,闭目轻诵了声佛号。

      “施主请回吧,敝寺解决不了您的问题。”

      “我只是来上炷香,求求佛难道也不成吗?”

      “施主身上孽障太重,只怕要扰了佛门清静。”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非要把我拒之门外吗?”

      老僧人叹了口气,道:“施主请便吧。”老和尚坐回自己的木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他走进寺里,点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仰视着威严而又透着慈悲的佛像,心中因那和尚的一番话而生起的隐隐不安也逐渐平和下去。

      举着香,他伏下头,感到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虔诚过。

      可是忽然又吹来一阵凄冷的风,吹得他手中的香一颤,他起头,慈眉善目的佛祖好似忽然变得阴森起来,然后他感觉到一种气息,阴冷,恶寒,盘踞在他的颈后,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发丝触感。

      又来了,她又来了。

      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却一动也不敢动。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软,哼着一首歌。

      你为什么不说话,看着我,看着我,为什么不说话。

      啊!啊啊啊啊啊......他忍不住放声嘶喊,却压不住那若有若无回响在耳畔的浅浅歌声。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往外跑,绊在门槛上,摔得眼冒金星也不敢停留。跑,一直跑。他快要发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我根本什么也没做。

      就因为你什么也没做,好像有人这么说,声音沉重地让他无法抬头。

      人很多时候,听一种声音听久了,容易产生幻听。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幻听,还是说从一开始一切都是幻觉。

      像是在做一个绵长恐惧,无法终结的噩梦。

      现在他最应该做的事不是恐惧而是理智。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找警察吗,但是有谁会相信这么荒诞的事,连他自己都不信。

      即使是寺庙和家里也不安全,他无处可去。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他看到了阿墨,那个人抱胸靠在广告牌上,一直望着他这个方向,不像是在等车,而是在等他一般。

      “你怎么在这里?”他上前打招呼,能在人群中看到个熟人也让他略感安心一些。他已成一个惊弓之鸟。

      “等你啊。”阿墨笑着说,不知怎的那笑容让他觉得有些诡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莫名地警惕起来。

      阿墨做了个鬼脸,道:“谁让你最近那么奇怪,神不守舍的,做兄弟的怎能不担心一下?今天一大早就看到你脸黑黑地出门,我就跟上来喽,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个时候的阿墨看起来又和平日一样了。

      听到那个“鬼”字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厉声说:“不要提那字。”

      阿墨脸上露出奇怪的笑意,道:“什么啊,你还真是因为怕...好不说那个字才来求佛的啊。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信那种东西了?”

      他看着阿墨嬉笑的脸,心中木然地想着。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人会理解他,他早该有这种觉悟。

      看着他的面无表情,阿墨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你......不是认真的吧?”他搔搔头,“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没有理睬,视线越过阿墨,开始看远方驶来的车。

      阿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如果你真想找那方面的人,我知道有一个。”

      他回头,逆光中看不清自己多年好友的表情,只看到他笑起来露出的虎牙,莫名有种异样的森白。

      可这是唯一的稻草,他点了点头。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阿墨走在前面,把他带到了这个小城市中他从未去过的一个地方。

      老旧的公寓群,背后是荒芜的未开发的野地,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下车的时候他扫了眼站牌,写着末班车20:00,他开始忧虑今晚还能不能赶回家。

      前方背对着他的友人越走越快,他几乎要跟不上。

      “阿墨,慢一点。”

      阿墨没有回头,“不行,在天黑前赶不到的话......”后面的话语被吞没在夜幕带来的冷风中。

      阿墨的声音凉凉的,好像也被风吹冷了。他忽然有些恐惧起来,想要绕到前面去,看看那人的脸到底还是不是他熟悉的那张。但是他却不敢付诸实行。

      在一个陌生的黑暗的地方,和一个陌生人同行......这让他不愿往下想。

      “到了吗?还有多远?”他不断地想要说话,好似要达到一种确认身份的目的。

      阿墨恍若未闻,越走越快,他几乎要用跑的才能跟得上。

      他干脆跑起来,一把抓住阿墨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拉得转过身来。

      “你到底搞什么......“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被他拉住的人转过了身子却没有转过头来。

      头转过180度角,人的身体是不可能完成的。

      他松开手,一步一步往后退,轻轻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阿墨”的头一点一点转过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没有勇气去看那张转过来的脸。

      他跑了。

      在这个陌生的黑暗的地方,不辨方向地跑。这时候他才发现,这里亮着的只有路灯。

      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没有人却有“它”。

      他跑着跑着停了下来。前方已经没有灯了。

      路消失在黑暗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好像另一个世界,无数他看不见的生物蛰伏在其中。

      身后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用阴森的目光盯视着他,无声地跟随着。

      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梦中扼死他的男人,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开始变得熟悉了起来。

      他已经死了,他唯一的称得上好友的人,已经,死了。并且变成了鬼来找他。这个认知除了让他感到恐惧外,更多的,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竟是难言的悲伤充斥了他的心头,他过去从未曾珍惜的一个人,再也不会给他珍惜的机会,他过去从不曾认为是朋友的人,今后也再无法成为朋友。

      即使是我害死了你,我也不想死在你手里。这一刻他的心忽然无比坚定,无比仇恨。他拾起路旁的一根废弃的钢管,攥得手发疼。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来吧,我会杀了你。

      冰冷死寂的夜空中,划过一声女人冰冷轻蔑的笑,空洞得不似人间所有。

      灯光所能照到最远的地方,一个人歪歪扭扭地走过来,头依然背对着他。

      一具行走的尸体,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他大喊一声,手持铁管冲了过去,闭着眼,用尽了全身力气举起铁管一通挥舞。

      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没有记忆,他和他心中恐惧的源泉殊死搏斗,他心中只有杀死对方的念头。

      杀死一具“尸体”。

      朝阳升起,第二日,是噩梦的终结还是开始?

      散发着恶臭的暗巷,扑鼻的血腥味。他睁开眼,阳光照不到他的身上。他的身边只有一根染血的铁管和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

      他跳起来,手中紧握的铁管掉下,溅起几滴几近凝固的血。

      那张被打烂的脸就在他的脚边,眼珠掉出来,好像在看着他,根本认不出原本面貌,即使那人是他曾经熟识。

      再也忍不住呕心,他吐了出来,再也不想待在找个地方,跌跌撞撞地逃开。

      何其相似的场景。

      只是死去的人不同。

      他跑过街道的拐角,视线余光瞄见一个长发飘飘的红衣女子,头发遮住眼睛,只露出嘴唇殷红如血。

      她在笑。这笑容让人发冷。

      把溅染了血迹的衣服反过来穿,他犹豫了下没有先回家,而是到街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铃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了,中年女人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梓墨吗,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家?”

      “我......”他条件反射一般地挂掉了电话。

      不是...早已经死了,而是失踪了吗?
      在黑暗潮湿恶臭的巷子里,他打的到底是人,还是死尸?

      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

      到底是噩梦还是现实,他已经分不清了。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可是这次无人等他。过了多少天了,那个女人的身影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长久地进驻他的视线。红唇勾勒出的笑容也一次比一次恶毒、残忍。她站在街道正中,车辆穿过她,红裙飘扬,黑发散乱映得脸白如腐骨。只有他看得见。

      车停了。司机戴着压低的帽子,遮住了面孔。他觉得奇怪,下午的阳光又不强烈,为什么要戴帽子?他正打算走上车,旁边的人忽然拉住他,轻声道:“别上去,这是鬼车。”

      他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年轻的脸。一个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拉住他的手却传来一种冷静而有力的感觉。

      他再回头看那车,第一眼看过去空荡荡的车厢此时竟似挤满了人,影影绰绰的人影全部低垂着头,毫无生气。他吓得一连后退了几步,面色惨白。少年同情地看着他,似乎十分理解他的感受。

      “人运道低的时候就会这样。”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老成的口气,然后转身走开。这对他而言只是顺手施为的一件事。

      被他救了一命的人此时豁然惊醒,这个少年看得到那些纠缠他的东西,甚至可能有办法对付他们!

      这个认识如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已如死灰的心重新跳动。他一把抓住了打算走开的少年,长久以来的恐惧绝望顷刻间涌了出来,只一瞬间便让他泪流满面。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什么尊严愧疚在这个陌生人面前都被他抛弃了,他只想活命,他还很年轻,为了摆脱这个噩梦他什么都肯做。

      被他抓住的人先是一脸惊愕,随即清秀的脸上表情变得很不好看。

      他忽然发现,自己日行一善的行为给他惹来了麻烦了。

      这不应该算见死不救,莫琼想,我并没有能力救他。可是那张饱含强烈求生欲望的脸太过骇人。

      他犹豫着,而此时忽然好似有一双手臂从背后搂住了他,越收越紧,他那双可以灵视的眼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俯在他的背上,腐烂的侧脸贴着他的,一双怨恨的流着血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莫琼尖叫一声,甩开他的手,女鬼的幻影随即放开了他,站在那人的身侧,微微笑起来,脸上腐烂的肉块往下掉。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妄图救他的人只会被这怨气冲天的女鬼一同折磨死。

      莫琼头也不回地逃跑了,他压根不想为一个陌生人冒这种险。何况被鬼缠的人大多是做过亏心事的。

      就算他是无辜的那又怎样?只是活该你倒霉而已。莫琼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一根头发缠绕在他的手上,反射出异样苍白的颜色。

      你看到了我,还想逃吗?

      你们全是自私懦弱害人害己的东西,你们死不足惜。

      他不知怎么走回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身后的大门紧锁。

      我就要死了,可是你们还把我锁在外面,害怕我拖累你们吗?

      他不无怨恨地想,感觉到那个女人在自己的身边,连空气都刺骨寒冷。

      一点一点吞噬掉他的生命。

      我要死了......这已无法改变。

      他站起来,忽然之间想通了,不想死在自己家的面前。

      让我离开这里,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他这样想着,站起来,迈了一步,然而这个时候,头顶上方却有一个重物落下来,将他的头砸进了他的肩膀。

      他掉出眼眶的眼睛最后看见的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和他自己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

      这还没完。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说。永远也不会完。

      你们的怨恨会成为滋养我的养分,滋生出无尽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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