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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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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点酒,他的脸颊发着烫,被清凉的夜风吹着,舒服得想要呻吟。
这个时间,家里的门一定已经上了三重锁,纵使他把门敲得震天响,除了愤怒的邻居,谁也不会给他回应。
他已经被自己的家人放弃了。
如果考不上大学,仅仅高中毕业,在如今这个竞争残酷的世界,他想不到自己可以做什么。他并不是家人眼中那种毫无道理的叛逆,懒散,好逸恶劳,他也想要好好念书,可是实在荒废了太久,尽管最初他只是想引起偏爱弟弟的父母的一点关注。
到了现在,每当他打开书页,读着单独每一个都认识,连贯起来却不知所云的文字,什么都看不进去。何况他身边的人好似已不再对他报以期望,他家又不只他一个小孩,并不是缺了他便世界末日。
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可他还是得活着,虽然他想到过死,但他没有就死的勇气。
这个夜晚,他大概又要在街头站到破晓。
原本应该像在此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前提是他没有鬼使神差地往那个他从不正眼看的巷子里扫上一眼。
第一眼进入他眼帘的是一滩血,一滩暗红凝结,给人肮脏印象的血。这不算什么,作为这个城市中最混乱的一条街,新鲜的血迹每隔个三五天总能看到那么一些。
第二眼映入他眼里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死去的女人。
他连思考都来不及就已经尖叫起来,在寂静的夜里,这尖叫声有如厉鬼,他自己都不相信这是他能发出的声音。
那个女人的死相太过恐怖。
非正常的,不自然的死亡。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身体比他的思维还快,带着他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不辨方向地跑,只想要远远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死人。
不知不觉就跑回了家,这是印在他骨子里的记忆驱使。他心有余悸地望了望身后,夜色浓重,人迹……没有。这可不是什么适合出行的时间。他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可笑,难不成他以为那个死去的女人会追来吗?
那个死人,双目中是空的,没有眼睛,黑洞洞,流着好似变成了黑色的血,那一瞥间的记忆又袭向了他,任他拼命地甩头,也忘不掉。
恶心恐怖得让他想吐。
接下来到天明的时间他几乎一直望着来时的路,好像担心会从哪里冒出什么东西,跟着他回家一样。
直到拂晓来临时,他为自己感到可笑。
第二天尽管呵气连连,他还是照常跑去了学校。反正除了学校他也无处可去,或者说也许他的心中对未来还隐隐含有一点期待。
同学和老师还是一如往常的乏味,千篇一律地教着书,千篇一律地埋头学习。在这分秒必争的高考前一百天,可不会有什么人无聊到来搭理他这个世人眼中的不良少年,未来的社会渣滓。他可以很清楚明白地看到,那些偶尔从他身上掠过的冷冰冰的眼里写着轻蔑和不屑,好像从他身上得到了在别人身上找不到的平衡一样。
他讨厌这样的目光。所以他经常会把那些目光的主人拉到暗巷里揍一顿,然后那人就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不过这样做实际上并不会让他好受多少。
学校在上课的时候都很安静,除了他一点也听不进去的老师的讲课声。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只会让他想睡觉。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阳光明媚,南方的三月已经不怎么冷了,充分地让人感受到春意,即使是他也稍微被感染了好心情。
然后他在被清洁得相当透明的窗玻璃上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模糊的,空洞的双目流着血,嘴角却好像在笑,这张死人的脸离得那样近,好像下一秒就会贴上来。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撞到桌子发出很大的响声,整个教室的学生都被惊动了,看到是他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连老师都只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讲课。在他们看来,也许这只是一个素行不良的学生又一次无聊且无意义的举动。
有一刹那,他心中被恐惧和怨恨填满,几乎想要放声大叫。可是这全无意义,因为别人只会把他从这里拉出去,而不会在乎他想要说什么。
他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依然明净的窗户,那里现在再看不到什么人脸,好象只是他神经过敏产生的错觉,可是那个映像在他的记忆里又是那么的清晰。
和煦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再也感不到丝毫暖意,他恐惧得浑身发冷,想要逃离。
可是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比身处人群之中更安全。
下课的时候,他的损友阿墨跑来找他一起跷课,对于这个昨天晚上拉他去酒吧,害他遇到如此不快事情的罪魁祸首,他一看到他的脸就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味道。
“又要去干什么,我可不会再陪你去什么该死的酒吧。”
“怎么啦,今天又没睡好?早跟你说过根本没必要一大早就跑来学校。”阿墨还是挂着那么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让人看得直想一拳打掉。这个人一点也无法体会他现在所面临的苦恼。
该死的,应该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用理智来想,他只不过是倒霉地看见了一具被人谋杀,死得恐怖一点的尸体,嫌麻烦地没有报警,然后第二天早上因为睡眠不足和精神恍惚出现了一些幻觉。这都是可以说通的,想明白了压根没有什么值得他烦恼的地方,即使他一直这样试图说服自己,理智却无法抚平他内心不断涌出的焦躁。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他说,语气认真得让阿墨都不禁收起了笑容。
“别说什么陪不陪的,咱俩谁跟谁,去哪儿你带路就好了。”阿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状。即使只是想到那个地方,他心中也会冒起寒气。
他必须去确认一下,这是一种直觉。
找到那个藏得深深的暗巷并不难,他自己都惊异于他那过度深刻的记忆。
确实是那个地方,地上还残留着那些发黑的,给人肮脏印象的血。可是没有人,没有死人。
阿墨在一旁皱着眉头打量这个地方,眼中露出厌恶,这里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巷子深处堆积着不知道有多久没清理的垃圾,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昨天我在这里丢了钱包,今天来看看,果然已经找不到了。”他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那张年轻的脸,不知怎的就没有说出真话,也许是因为并不觉得他会相信的缘故。
“找不到算了,我们快走吧,这地方臭死了。今天我请客,算是安慰你破财。”阿墨捂着鼻子,又笑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透过衣服,他觉得那只手有点凉。
吃过晚饭,告别了阿墨,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目光几次停留在路边的公共电话亭上。
尸体没有了,是被那个杀人凶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还是被什么人发现,报了案,被警察给抬走了呢?他是不是应该给警局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卷进一起莫名的凶杀案中,他都想象得出他那近几年只会拿眼角瞅他的母亲歇斯底里的谩骂声了。真是的,何必多事,他只不过是个倒霉的路人,谁死了、谁杀了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去管别人的闲事谁又会关心他的事?这全无意义。
回到家,他打开电视,被莫名的心情驱使着调到了他从来不看的新闻台,搜索着凶杀案的讯息。没有,全都没有。地方台播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间或夹杂着对地方政府的歌颂,没有一丝一毫什么凶杀啊弃尸啊一类词的影子。是没有被发现还是被隐瞒了?当他发现自己又开始不自觉地关心起这件事时,他使劲儿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
到底是想得到什么答案,真荒谬。
烦躁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心中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好像有什么画面一直试图侵入他的脑海,他不得不竭力去想别的事以避免那些他不想看见的画面跳出来。回顾自己十八年来的人生,好象真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曾经的朋友一个个远离,这并没有让他感到特别寂寞。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这无序混乱的思绪中,他浑浑噩噩地入睡,然后陷入了一个梦魇。
在梦里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女人,浑身动弹不得,挣扎着,大汗淋漓,一个阴影笼罩着他,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菜刀,高高地举起,狠狠地劈下来,然后他身体的一部分就跟自己分了家,意识却还是清醒的,难以言说的剧痛。那把刀又举起,劈下,这次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刀卡在骨头里,磨出刺耳的声音。他无声地嘶吼,眼睛大睁,想看清那个男人的模样,下一刻,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他的眼里,伴随着剧痛的是一股热流,腥涩的血的味道。
他醒了。
身上的汗把床单都浸湿了,疼痛依然残留。
喉咙深处涌出一股反胃的味道,他想吐。
床头正对着挂在墙上的钟,指针正正地指向了凌晨十二点。秒针移了一格,两格,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清脆。
好像什么人在笑。
这个一天之前还让他感到安全的家,忽然变得陌生而诡异起来。
这时候,他特别想冲进父母的房间,握住母亲的手,像童年时期每次做了噩梦时那样。平时只让他感觉到冷的家人,此时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可是,他不能。
他已经不是那个父母疼爱的小孩子了,所以害怕的时候也只能缩在被子里发抖。
他不敢睡觉,可他更害怕清醒。
房间里忽然响起滴答,滴答的声音,比时钟的秒针走得更缓慢,更响进人的心里。
他用被子盖起头,一点也不想寻找声音的来处。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在的空间里,他宁愿做个鸵鸟。
可是那个声音却越来越近,简直好像是有什么液体直接滴在他的被子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个视线,怨毒而又戏谑的,好似透过被子,正毫无遮掩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