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杉花烂漫时》张星罗

8、第 8 章

　　经过长长的一条回廊，他与上官雪儿同时停在了一扇院门前。红木漆的大门有些破旧，底下已有些斑驳的痕迹，隐隐可闻见一股铁锈的味道。
　　“这是我祖父住的地方。” 上官雪儿道。
　　花满楼点点头，知晓她口中的祖父指的定然是上官瑾。
　　上官雪儿一路朝前，推开了那扇似是封闭已久的大门。
　　大门‘吱呀呀’一声，如同一声苍老的叹息。
　　门开了，歌声却在这个时候停止，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花香，纷杂凌乱，又似渐清渐明，含带一股桃花味的胭脂香。
　　感觉到身边有些异样，花满楼及时伸出手……这一伸手便发现上官雪儿已经昏迷。她的呼吸清浅而均匀，整个人带着一种极为放松的姿态，软趴趴倒在花满楼的怀中酣然入睡！
　　觉察到上官雪儿已无危险，花满楼紧张的思绪这才放松。他想起之前上官雪儿触碰过的那只耳环，一时间，心思千回百转。
　　身后，又响起轻缓的脚步声，脚步停顿，又复一片安宁。只剩风拂过芭蕉树传来的一阵阵婆娑之声。
　　他将上官雪儿放到廊下的柱子旁，起身回转，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浅淡温柔：“飞燕？”
　　上官飞燕站在他对面，她似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可她偏偏欲言又止，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纵然花满楼看不见，可他却依然能感觉到对面人的不安。上官飞燕可以不说话，但花满楼却不能一直保持沉默，所以他开口询问道：“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飞燕闪动那一双大眼：“那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
　　花满楼不说话。他发现，自从来到了这里，他便比平时更不爱说话，而原本他也是个很爱说话的人，却并不想让人觉得他很啰嗦。陆小凤是他的朋友，他也从没有嫌弃过陆小凤太罗嗦，因为陆小凤算是个很有趣的人。
　　花满楼不知道为何在此时他还会想起陆小凤。但他不能否认上官飞燕的这句话，所以他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上官飞燕忽地笑了，那是一种似比哭还难看的笑，苦涩的好似吃了黄连一般。她道：“若我告诉你，我也是身不由已，你会不会相信我？”
　　“你有什么苦衷？”比起从夏杉口中得知上官飞燕的欺骗，花满楼宁愿相信她是有苦衷的。他也愿意去帮助她。
　　“我的确是有苦衷的。”她道。“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她的语气有些急促，又显得凌乱。
　　“他们是谁？”花满楼又问。
　　“他们是丹凤公主的人。丹凤公主要找陆小凤帮忙却害怕他不肯，所以要我来引诱你……”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小声，似乎不愿意说出口。
　　花满楼却是疑惑：“难道，你不是丹凤公主？”
　　上官飞燕急了：“我怎么可能是丹凤公主？”她因为着急，整个人朝着花满楼这边走过来，她的脚步略微凌乱，身形来到花满楼面前时，他的鼻间已满是桃花的芬芳。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期盼，又显得小心翼翼：“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花满楼怔了怔，才道：“这是我说的。”
　　上官飞燕点点头：“你还说你不会再让人欺负我的。”
　　“这也是我说的。你的确是上官飞燕。”花满楼说的十分肯定。但他又问：“那你为何又要告诉我？”
　　“因为我已不想再欺骗你，也是因为我已……我已爱上了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更小声了，好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几不可闻。
　　但花满楼还是听到了，他不由得怔住，内心忽地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下一刻，他便感到上官飞燕的身躯已慢慢靠向自己，她的双手已然环住他的腰身，她的额头也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有暗香盈袖丝丝入扣！
　　夕阳西下，霞红如花。少男少女相互依偎的画面，宛如一幅绚烂的色彩画，浓墨重彩，渲染无限旖旎的风光。然而，却在那一片芭蕉林后，深褐色的瞳孔恰好撞击了这一幕。夏杉的心中仿佛踏过千万头草泥马，奔腾呼啸，激起尘烟滚滚……
　　她望着那对身影，油然而生出万千感慨！
　　人生最悲哀的事，莫过于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喜欢的人怀里抱着的不是自己，人生最要命的事，莫过于时间回转，却依旧换不回你的爱……
　　夏杉只觉自己心碎的声音，如吃炒豆，一口一个嘎嘣儿脆！她的面容由晴转阴，分明的指节拽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芬芳入骨，酸从中来！粉色的花瓣映照她乌云密布的脸，犹似雨中筛落一地的残花。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有一瞬间，她想掴自己一巴掌！在这场爱情的战役中，她夏杉明明占尽了天时地利，却偏生于人和这方便失去了先机。但她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眼前的一幕又让她错愕不已！
　　上官飞燕靠在花满楼的肩上，心思却是千回百折。
　　有时候，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花满楼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人。却并不是她想要托付自己一切的那一个，爱情与她而言自是比不得那千般万般好的财宝。她喜欢将那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们摇尾乞怜地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看着他们为她舍生忘死，也看着他们为了她抛家弃子，甚至手足相残。
　　起初，这样日子让她感到既骄傲又满足。她以为她终可以摆脱金鹏王朝所带来的束缚，摆脱上官丹凤所带来的阴影，独自翱翔于九天之上。然而在现实面前，她的命运终归还是被别人所掌握。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突然意识到，若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得要变得强大。
　　而这一日，似乎已经不远了。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她点了花满楼的玉枕穴，看着这个总是一脸浅笑的男子也如往日追寻痴迷于她芳踪的男子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俯下身，一只手在花满楼脸上轻轻抚过，细腻的指尖碰到花满楼温润干净的面颊。他的脸是一种温暖的，糅合极致地紧贴纤纤玉指，仿佛在作最后的依依不舍。然而她的脸上却带着并不符合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笑。明明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却总让人背后发寒！
　　“放开他！”一声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上官飞燕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似是预料般地看着夏杉从芭蕉树后现身，一身的风尘仆仆，一脸的怒不可遏。
　　对比夏杉的怒气，上官飞燕则是笑的轻松又妩媚：“怎么？看着你心爱的人喜欢上別的女子，心里不舒服了？”
　　“你少自作多情，他又没说过他喜欢你。”夏杉毫不客气地反驳。
　　上官飞燕自然不会把她这句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爱情的无往不利，让她坚信自己的魅力，也坚信只要男人看见了自己，就没有几个不会心动的。花满楼虽然是个瞎子，不也照样被她拿下了吗？
　　“或许你说的对，我应该让他为我而死，这样才显得情真意切，或许，你想要试试？”女人对付女人，男人往往是最好的一把刀，上官飞燕深谙这个道理。
　　但这句话若换做是别人，一定会就此听信。若夏杉如同上官飞燕这般的年纪，也一定会为此而担忧不已。也或者说，是她了解原剧情的发展，所以才显得不是很担忧。只是此时此刻，她也才终于意识到，那时的花满楼为何会栽在她手上？
　　上官飞燕的确是个情商很高的女人。不仅情商高，还处在一朵花正含苞待放的年纪，加之她懂得用各种手段去对付不同的男人，基本上来说，只要是她看中的猎物，没几个能逃脱得了。
　　花满楼纵然心思敏锐，才思敏捷，但在爱情方面，就和一张白纸没有什么区别。加之他性格温润，平易近人，堪称世纪佳公子之典范。就如同上官飞燕那时所说，一个这样的好男人，遇到一个心机叵测的坏女人，就注定会栽了！
　　但夏杉还是会为这句话而感到气愤，她也气花满楼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更气自己明明知道所有的一切，却还是让花满楼掉进了这个坑中。因为生气，她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试你妹！”
　　骂了这一句，仿佛还犹不解气似的。
　　“你以为你是林嘉欣、万人迷？别人说你是棵葱，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你以为，装个傻卖个萌，你就真的青春了无敌了魅力了亲？像你这种千方百计把自己送上门给别人的人，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花满楼也就算了，柳余恨我就不说，但像霍休那样的老男人你都不放过，你这是有多缺人爱的节奏啊！这这么重口味，你妈造吗？”
　　“你说什么？”上官飞燕还犹自沉浸在得意洋洋中，乍一听这番无厘头的话，只觉似懂非懂。
　　“我说你没品位！不仅没品，脑袋还被门给夹了，以至于智商欠费需充值！你以为你抓了花满楼就能让陆小凤乖乖听话？你以为你杀了上官丹凤就能取而代之？麻雀就是麻雀，不是插根孔雀毛你就是凤凰了……”
　　“你闭嘴！”上官飞燕怒喝。虽然有些话她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这番话的理解能力。
　　可夏杉哪肯听她的，一时说的兴起，也不管自己的实力是不是差了人家一大截，只顾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全然不管上官飞燕一副要把她捏碎了，砸扁了，抡圆后再捏碎再砸扁的模样！
　　她将下巴扬起一个25度的仰角，正好以睥睨众生的姿态望了上官飞燕一眼，语气极为嫌弃地道：“说你品味差，你还真没让人失望。幸好花满楼看不见，他要是看见你穿成这样，那还不得再瞎一次？”
　　“我穿成哪样？”上官飞燕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话题会突然扯到她的衣服上？但作为一个爱漂亮的女子，她不自觉地就问出了口。
　　她的问题，夏杉非常好心地给出了答案。
　　“难道你不觉得像你身上这种红间黄的衣服，活像穿了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吗？而且还是煮糊了的。”
　　上官飞燕被她精怪的话语说得一愣。她不知道怎么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西红柿是一种什么东西。
　　如果夏杉直接说番茄，她或许还会懂。有历史记载，西红柿传入中国的时期是明万历年间，但因其外观鲜艳，恐疑有毒，一直以来都被人当作观赏植物。假使这个朝代刚好为万历，那么普通的百姓甚至有些达官贵人都无法接触到这些东西。番茄刚入中国时，是被作为贡品，进献给皇家和王公大臣们赏玩。因为数量少，所以价格自然极其昂贵，且不具实用性，所以最初时，鲜少有人知道番茄。
　　但据闻，花家就有一盆。
　　纵使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上官飞燕大抵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而她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划花对面那个女人的脸。
　　上官飞燕不仅是一个很自傲的女人，还是一个嫉妒心极强的女人。尤其夏杉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会让她想起她的堂姐上官丹凤。
　　凭什么一个处处都不如自己的女人，偏生要踩在自己的头上？凭什么同样是姓上官，偏生一个所用所穿皆是最好最新的，而另一个就只能捡别人不要的？
　　一时之间，前尘往事如排山倒海，不断刺激着上官飞燕的每一根神经！ 她的眼里似乎已看不见其他，满心满眼都盛满恶毒的光芒，如同盯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盯着夏杉，偏生她又没有立刻扑过去要了她的小命。
　　反而一步一步朝着夏杉靠近……
　　夏杉直到这时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尚还身处在危险之中。她的战斗能力比起上官飞燕来，根本就不具任何威胁性。与之江湖，她也是毫无经验可谈，眼下又身处在上官飞燕的地盘。这次，可真真算是送上门来给别人砍！
　　上官飞燕的手中突然冒出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然磨刀霍霍。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身子抵在一棵壮实的芭蕉树后，一只手作防卫状，另一只手死死握住口袋里的那面镜子。此刻，她多么希望那面镜子能给点反应，可惜的是，这次却让她失望了。
　　匕首沿着眼角下半寸的地方挥闪而过，快而很辣！顿时，那张细致明媚如盛开的花朵的脸，硬生生被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痕迹。
　　鲜红的血，洁白的衫，交映成辉，恍如春日里一枝开得正艳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