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雪夜梧桐

2、第二章 小宴

　　且说谢家老太太的这院子里，几个模样标致的丫头穿着绿衣红衫，伺候在小池边的亭外。亭中设有三套雕花繁复的宴几，老太太刘氏坐在正首，大房的奶奶余氏坐在左边，柳氏则在她右边。
　　两房的姑娘们则都在自家母亲身边的小凳上坐着。唯独那大房余氏的幺儿，今年四岁的谢阿宝跟刘氏坐在一处。
　　这些年大明的商人不是旧朝那么低贱，而且还有些商人开始捐官，所以谢家这样的殷实商家也讲究起来。只是这面上的谱儿是够了，那骨子里的铜臭味依旧是抹不去。便是大房这余氏，算起来她从老太太的手里接管谢家也有个十几年了，可是这作派行为，怎都算不上得体。
　　此刻便是在老太太的面前，一双贼里贼气的眼睛还不断的朝柳氏身旁的摇光莞尔看去，竟是妒意。
　　她与柳氏几乎是一起嫁到谢家来的，可是柳氏却怀孕在先，生下了摇光，当初余氏得知是个女儿，别提心里多高兴，却不想才隔了一个月，自己也生了个女儿，正是五月杏儿满树，所以取名叫杏儿。不过谢摇光体弱，比不得她家的杏儿圆润可爱，所以心里觉得是自己赢了。
　　可是这才一年的功夫，柳氏又有了女儿莞尔，余氏自认自己的肚子圆，料定是个儿子了，所以这次也不急，好吃好喝的待产，可是生下来，还是一个女儿，名唤環儿，便是家里的四姑娘。这可把余氏气得还没出月子就病了，后来还是她娘家的嫂子来陪了半个月才好了些。
　　余氏养好了身体，这一次总算是比柳氏先怀孕，想着都生了两个闺女，这一次应该是儿子了，却不料柳氏早产，还赶在她前面生下一个儿子，她一着急就破了羊水，跟柳氏同一天生下了三女儿如意。
　　这下余氏是真的病了，大夫都说以后只怕是不能生养了，她却不甘心，想来想去不能输给二房，索性就给她家大爷求了老太太屋子里屁股大的丫头，抬了做姨娘。这龙姨娘也争气，第二年就给大爷生下个胖小子。余氏立马就抱了过来，养在自己的身边，还求老爷子取了命，叫谢杰，只盼他以后出人头地。
　　可是这世事难料，谢杰才在大房当了没几年的少爷，余氏怀孕了，而且一举得男，便是此刻老太太怀中的谢阿宝。
　　有了自己的亲儿子，三个女儿又出落得水灵灵，尤其是環儿跟如意，但凡见过的，没有一个不夸是仙女的，余氏也料定，二房的两个姑娘，一个从小体弱多病，一个跟假小子一般，又跟着二房在外奔走，肯定不如她家女儿养的好，指不定已经成了那皮糙肉黑的乡下丫头。
　　然这会儿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两个比仙女还好看的姑娘，她心下不想承认这两个端坐在柳氏身边的就是摇光和莞尔，可是她们那眉眼之间，到底是有些小时候的影子。
　　柳氏带着优雅得体的笑意，并不在意余氏的目光，淡淡的放下手中的茶盅，拿起绢子沾了沾嘴角，朝她看过去：“大嫂身子可好了？”
　　老太太闻言有些意外，朝红光满面的余氏看去：“秀英你哪里不舒服？”
　　秀英是余氏的闺名。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柳氏那里就轻描淡写的说道：“今儿我们在城外的长亭遇到一个妇人，说是大哥屋里的，说大嫂身上不舒服，所以使她去接我们。”
　　听到这话，老太太的脸色果然不好看了，她现在正打算像上流世族靠齐，自然是不会让一个妾室托大。
　　余氏见此，心里甚是着急，正欲要开口给老太太解释，却又叫柳氏抢了先。
　　柳氏满目温和怜惜的看着那一身鲜衣金钗满头的谢杏儿：“不过呀，亏得是杏儿赶过去与我道明，是那女人自作主张的，不然我只怕要误会大嫂了。”
　　闻言，余氏心下松了口气，不过却有些意外，柳氏凭什么要帮自己澄清？她心里纳闷，然谢杏儿那里却已经想的透彻了，心下对这二婶，又多了几分防备。
　　老太太冷哼一声，不在说什么，而是看着摇光问道：“身子可好些了？”一面又埋怨：“我说大丫头身子不好，让你们留在家里，偏是不听我这老婆子的，瞧这孩子廋成了什么样儿。”
　　“多谢祖母挂记，摇光现在已经好了许多。”摇光起身朝她福了一礼，回道。
　　老太太高兴的笑了笑，这才满意的朝柳氏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见这些年你也没少费心思。”又看了看那眉目生得更是风姿绝美的莞尔，心下更是喜欢，“三丫头看着也比从前规矩了许多。”
　　言下对于这两个孙女是很满意的了。旁边的伺候的红嬷嬷闻言，也满脸笑容的拍着马屁：“奴婢瞧着大姑娘跟着三姑娘，有咱们大姑奶和三姑奶奶的模样。”
　　谢家是商家，不过老太太的三个女儿里，就有两个嫁了官家子弟，虽然不是什么一品大员，可是家里有着两个官家出生的女婿，使得谢家在这个圈子里，总觉得高人一等。
　　听到红嬷嬷的话，老太太心里果然舒服了许多，这些年来两个女婿给家里带来的好处，可不止是一点两点的。放眼现在大房的三个姑娘，都是聪明伶俐的，样貌在这沉香县里，是再也挑不出比她们好的了，以后定然能嫁到好人家里去。至于二房的这两个姑娘，不管是摇光还是莞尔，若是能寻到门路，送往宫里去，只怕是
　　老太太没敢往下在想，不过看莞尔和摇光的眼神，却比先前慈爱了许多。这使得自来被娇宠的如意不乐意了，她小嘴儿微微嘟起，水灵灵的眸子有些吃醋的瞪了老太太一眼：“祖母还说最疼如意的，现在眼里却是只有大姐姐和三姐姐。”
　　刘氏平日里也是很疼爱她的，而且小时候又几乎养在自己的身边，所以见她吃起醋来，便笑着招手让她过去，一面笑骂了几句，引得众人一阵乐笑。那如意得老太太拉着坐在身边，倒也不在认真，嘻嘻笑笑的靠着老太太又撒起娇来。
　　如此这般，大家都跟着插上一两句话，说着一两句玩笑话，上下一片和乐融融的。
　　直至二房有丫头提醒摇光要吃药了，老太太又问了一些谢润父子的事情，这才准了她们回去休息。
　　柳氏带着女儿这才走，余氏也准备告辞，却听外面有人来禀，说顾姨娘来了。
　　老太太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不必搭理。”说罢，转头朝余氏看去，训道：“瞧瞧你屋子里都是些什么人，眼下老爷正在为捐官的事情四处奔走，你却给我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若是叫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笑话。”
　　余氏一脸的委屈，小声嘀咕道：“我也不晓得她怎就跑去了。”一面又忍不住的解释道：“杏儿不是也去给弟妹解释了嘛，何况弟妹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不提谢杏儿还好，一提老太太就更怒了，手里的茶盅重重的放到宴几上，沉闷的声音震得下人们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杏儿还小，你难道就不知道轻重么，竟让她一个女儿家跑那么远去，这名声还要不要？”
　　其实这些事情余氏都不曾想到，她也只是听女儿的安排行事。而谢杏儿虽然心思有那么几分，却到底是年轻了。
　　老太太见她拉拢着脑袋不说话，又瞧见怀中的谢阿宝呆呆的看着自己，有些心疼那小可怜的模样，不禁心软了几分，只懒懒的朝余氏道：“下去吧，不懂规矩的好好的调教，若是实在教不好，撵出去就是。”
　　余氏一听这话，满是欢喜，不过很快就想到大爷那里，不禁犯了难，“可是大爷素来最是喜欢顾姨娘”
　　“就说我的意思。”此番妾室做主去迎主子的事情，的确很是不妥，所以老太太没有打算就那么轻易的放过去，顺便也敲打一下家里另外那些不懂规矩的。

　　“奶奶为何要帮大房说话？”芸娘伺候在榻前，很是不解柳氏怎就这样顺了大房的心意。
　　柳氏似乎天生就是那种和善乐观之人，给人一种什么都不计较的感觉，“我不过是将自己知道的实话实说罢了，并不存在帮谁。”
　　芸娘依旧不解，叹道：“大奶奶素来是那样的人，此番就算是奶奶您帮了她的忙，只怕她也不会记在心里。”
　　柳氏轻轻一笑，毫不在意：“她哪里有空儿来记这好处，大爷是个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晓，就算老太太那里准了大嫂，把那顾姨娘撵出去，可是这旧的没了，难保就不会有新的。”
　　芸娘一个恍然大悟，忍不住赞道：“奴婢竟然没想到这层，还是奶奶您深谋远略。”
　　“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这耍嘴皮子的功夫。”柳氏假怒瞪了她一眼，想起儿子不禁担心道：“这都好几日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眼下二爷他们到了那里。”
　　芸娘晓得她是挂记大少爷，所以便道：“奶奶不必担心，少爷左右是跟在二爷的跟前，又有丫头伺候，不会有事的，何况昨天不是说已经上了船么，这一路顺风而来，想来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就到长安了。”
　　柳氏眉间的担忧却更是浓了几分：“谦儿还小，又不曾走过这么远的水路，我哪里能不担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