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梦》雅牙

12、孤儿小三儿,湖边美人儿

　　微风在耳边吹，挠红了半边。
　　我的脚步顿住，居然无法迈开步子。颈後有丝丝嫋嫋的触感，真实的梦境。
　　门对面的流光用著急地望著我，“宫主，您怎麽了？”
　　我吓得有些呆，“流，流光，你有没有看见什麽东西在我背後？”
　　“没啊，什麽都没有，宫主你怎麽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麟儿，我想你了。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我有些失神。
　　“麟儿，我错了，当初不该逼你的。”
　　心咚咚跳个不停。
　　“麟儿，你说过等你做完这一切会来陪我。你终於来了！”
　　“麟儿，你终於来了！我终於等到你了！”
　　我头脑一片昏胀，交斗乱杂，心里有个声音不停狂叫──是的，是的，我来了！我来了！
　　我终於来陪你了！
　　鼻子酸涩，喉口被堵住，我受不了的要回头。
　　有人紧紧抓著我的手，大声喊，“不许回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拖拽著拉出门洞。
　　我失神腿软，居然没用到一头栽倒在地。

　　醒来时已是晚上，星星在眼前闪烁。幽深的天空，水般朦胧，明亮的星星点缀，异样光华，流光溢彩。
　　我从来不知道夜晚的天空竟有如此美丽。
　　那点点星缀悠动，左晃晃，右晃晃，有时又调皮地跳跃，不见了。
　　我玩心大起，伸出手想抓住那潭幽深，晶亮的星珠。
　　那星星一移，顿时离的极远，渺小如芝麻，够都够不著。
　　星星会移动我知道，但不带这麽跑的，兔子都没它快！
　　眼前有人微笑，“看什麽呢？”
　　眼中调皮的星珠闪烁，幽深一片，似笑非笑。
　　我微一愣怔，还是傻乎乎地伸手触摸那一片星泽。触手是柔软的眼皮，微微跳动的睫毛。
　　他闭著眼任我抚摸，呼吸吹到我掌心。
　　我终於舍得爬起来了，拍拍衣袍，招呼他，“小屁孩，饭吃了没？”
　　他脸色有些愠怒，看了我半晌最终慢慢道，“没。”
　　“是你救了我，把我拖出那道门的？”
　　“是。”
　　“那多谢你了啊！”
　　“嗯。”

　　小屁孩拽地要死，惜字如金，神情要命的平静稳重。连道谢亦只是淡淡点个头了事。
　　我招呼流光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风干的饼子。
　　虽然面相难看，但有廖胜於无。
　　他瞥了眼，随手扔地上，“不吃！”
　　我一把抓过小屁孩，拧住他耳朵，“喂，我说小娃娃，大人有没有教过你，人家给你东西吃你得说谢谢。还有，要珍惜粮食，不能挑三拣四。这荒山野岭的，到哪找东西去，没让你饿肚子就不错了！”
　　他居然展颜一笑，“你想吃什麽？”
　　“咕”我咽下口口水，“我想吃的多了，你给的了吗？”
　　我专心啃著饼沫沫，不再理他。
　　为人要实际，到嘴的才是好东西，我不要望梅止渴。
　　他反倒一笑，慢慢开口，“叫化鸡，雕花鱼，青菠菜，卤味翅，加二两花梅酒，可好？”
　　“好，好。”我随口答。孩子的梦想不能随便破坏。

　　他手一扬，香味飘逸，各色美味迷人眼。
　　我倒反而不敢动，生怕咬下去才发现是块石头变的。
　　他不客气，坐在地上抓起鸡腿慢慢咬。动作缓慢优雅，像在拍戏表演般供人欣赏。神情坦然，吃的那叫一个香。
　　他抓起第二条鸡腿，粉嫩嫩的薄唇离美味仅剩一厘。我一把跳起抢过来，“还吃，鸡腿总共才两个！”
　　他笑，眼中星珠闪烁，肤色如月光，尖尖下巴线条比女人身线更滑润，眼角的睫毛修长微卷，不自知地带著几分勾人的魅惑。
　　我赞叹，乖乖，这麽小就这麽漂亮，狐狸精都不及他十分之一魅人，长大了还得了，不把天下人给迷死？
　　我油里巴叽的手拍拍他单薄的肩膀，“小屁孩，你真漂亮，叫什麽名字？”
　　他虚眯著双眼，魅人的大眼总含著几分深情，水润润地凝视著眼前人，“寒景三。”
　　“哈，哈哈，小三儿，你在家排行老三吗？”
　　“我没家。”他回答的天经地义，神情无一丝异样。我却难受的憋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原本是有家的，老妈还在家等我吃饭，如今却恍然隔世，来到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无人认识，无人亲近。虽说有父有母，关系毕竟疏远。主母疼爱我，但出於高位，不能总是陪伴，一月才来一次，絮絮叨叨地嘱咐不停。
　　可我终究还是有亲人的，心念著一块地，即使萧索，也在心底占著块位置，不至於空白。
　　可总有些人是空白的。

　　“你有别的亲人吗？”我轻声问。
　　他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曾经有。”
　　胸膛里有些器官在抽搐，心肝儿疼。我抖抖又抖抖，大义凛然，伸手捞住他的小身子，一把抱怀里。心肝儿，宝贝儿，从今往後都不会这样了，我就是你的亲人，来，叫声姐姐！
　　估计是我满脸□□吓到他了，睁著眼一声不吭。
　　“你会一直陪著我吗？”他轻喃。
　　我一愣。既然这小孩无父无母无其他亲人，虽身在魔界，却也是寄身而已。无所谓，大不了以後随我回天界。我麒麟儿地位不算太高，但带个孩子回去的立身还是有的。
　　我点头，“当然。”
　　他满脸感动，小手紧紧抓著我，眼睛那叫一个水润，几乎要流下泪来。
　　我傻眼。孩子果然天性单纯，即使是早熟如斯，却也还是希望有人陪有人疼的。
　　我也感动。将他紧紧裹在怀里，轻抚著他柔顺的黑发，满足地呼吸微风，心头一次如此平静安逸。

　　第二天我鼓足勇气决定，“不管了，既然来了魔界，就尽情地玩，顺便找找傻鸟日神！”
　　无人欢呼。流光默默收拾行李，一言不发。寒景三面色平静，“我熟悉魔界。可以给你们领路。”
　　“小三儿，还是你好。来，给姐姐亲一个！”
　　他侧脸，逃离我的魔爪。我才发现这小屁孩脸上有胎记，眼角一小块红痣，樱红的血色，衬的肌肤愈加雪白，有几分妖豔的病态。
　　我拿起行李，“走吧！”
　　小三儿是个好孩子，人长的好，性格好，生活习惯好，总之是个三好乖小孩。比起我来，那就更别提了，无限好。
　　小三儿对魔界很熟，边走边不停介绍。魔界其实很有趣，除了黑暗多了些，还是很适合居住的地方。
　　我不知道过去那麽多年来魔界的情况，但从流光的反应看来，魔界这几年变化还是极大的。
　　这点我毫不怀疑。

　　巨树高楼，根藤盘缠，迂回登高，楼势壮阔，倚林而居。
　　魔界的楼房很有特色。怎麽说呢，比起天界来，更似人间。
　　每座高楼极有真实感，高就高的让人心服。不像天界的房屋烟雾缭绕，迷迷朦朦，总是只看见微微的轮廓，虽有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姿，但不免令人感叹萎缩。
　　很多仙人爱在房屋周围设下迷魂镜。
　　迷魂镜，顾名思义，迷人心魂，完人所欲。
　　进入之人如同进入自己的梦境。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与物，最心底甚至是不敢声张的欲望。
　　那次我曾误入月影湖谭，那是月神的西郊别苑。
　　初入时我就很不幸的中招了。
　　我看见了我老妈，平时的张牙舞爪凶呵斥叨都没了影，人像一下老了数十年，满头青丝白花风尘。她在等著她的宝贝女儿回家。可我就在她的身边，她眼神空茫，什麽也看不见。
　　我大叫，想冲上前抱住她，但人一动，就忽闪一下，什麽都没有了。

　　依然是月影湖谭，湖泊如星钻，点点灿灿，垂柳河边摇，丝丝涤涤，轻触著水面。如老夫老妻般温馨柔和。
　　湖边烟气弥漫，水气升腾，意味深浓，气味沾著湿气入了骨。仿佛江南的帘卷珠花，芳草绵绵，幽幽楼阁，轻纱碧烟。
　　我看见一个人。
　　红发红眸，眼角红花翩酯。寒蝉凄切，清水湖畔。槐夏风清，罗幕轻寒。
　　雾水沾著他满衣。他一身碎发飘扬，红亮的眼眸水光飘摇，眼角细长微扬，罂粟般魅人。花瓣落了他肩头，暖花湿衣，随风舞镌。
　　我呼吸，每一口都是他身上的花香。他微笑，天地陷落，迷蒙蒙地将人裹住，分不清东南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