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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断缘 ...

  •   眼前所见,实在令人伤感。数年不归家,庭前杂草已及膝深,几朵黄色的野花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只山鸡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在草丛里安了家,叽叽喳喳好不闹腾。院里的东西还保持着走时的样子,只是多年风吹雨打下来,多有朽坏。

      温重黎推门而入,陈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几只山鸡被人惊吓,一溜烟跑到草丛里,又探头探脑地观察两人。荀兰卿紧随其后,衣袖拂过沾着露水的野草,走到客厅。

      从前温家的房屋造的结实,就算是五六年无人打理也并未完全荒废,只在屋顶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野草。温重黎接过荀兰卿手上缰绳,把两匹马系到廊柱下,脚尖一点,飘身上到屋顶,弹出几朵火焰,把屋顶烧得干干净净。又动手换了几块瓦片,好让房顶不至于漏雨。

      荀兰卿掷出几张符箓,立刻吹出一股旋风,将屋内扫荡干净。这陋室顿时焕然一新。荀兰卿又摸出一筒茶叶,召来一股清泉注入壶中,正好温重黎翻身轻巧地下了房,伸手接过。两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原来,普通人家的房子是这样的。”喝过茶,荀兰卿从米缸里翻出些没坏的糜子,一点点均匀地洒在地上。草丛里的山鸡见了,立刻就想要跑来吃,又畏惧两人,在草丛里犹豫不前。荀兰卿见了,不由微笑,他素来喜欢这些可爱的生灵。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我连怎么烧火,怎么做饭,府里种的那些漂亮的花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到了山上,我才慢慢学会这些。重黎不像我,平日在家应该相当能干吧?”

      “这是自然,不仅是我,邻里的孩子也是如此。平日里早上起来要为娘的铺子准备酒食,帮着洗碗端盘,迎来送往,晚上回家还要给娘熬药。”温重黎面上舒无喜色,“有些时候被几个孩子打伤,还要瞒着娘偷偷上药。”

      “你——”

      “无事。早过了那么久,再想起来也不怎么伤心。仔细想来,那些日子里也不乏温暖。我记得我小时候跟着娘学做菜,学会的第一个菜是酱黄瓜,之后很久都只会做这一道菜。”温重黎坐在廊下,享受着微风拂面,眼神也跟着柔软起来。

      “是吗?”荀兰卿捏着糜子几粒几粒往下洒,地上堆成了小小一堆。“那重黎现在还只会做这一道菜吗?”

      “我还没那么笨,后来跟娘学会了很多菜,只是都没有娘做得好。后来娘身体不好,揉面之类的活就让我来做了。”

      “那一定很好吃,师弟有空给我做好不好。”荀兰卿看了看自己才装满茶水的肚子,笑眯眯道。

      温重黎愣了愣,竟然答应了:

      “好。”

      反倒是他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微微沁出一丝霞色,又忍不住吃货本性,厚脸皮道:

      “那我就拭目以待。”

      糜子从他指缝间漏尽,大大小小几只山鸡将之啄食干净,咕咕咕地在廊下悠哉悠哉地散步,又被一阵敲门声惊得四下逃散。

      两人相视一眼,温重黎道:

      “我不想见人。”

      门外几人敲了半天门不见应答,索性径直走进来。当头一个提着各种礼物的中年人,正是不久前招待师兄弟两人的里监,后面跟着几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是安定里推选出来的乡老。几人站在庭内恭恭敬敬朗声呼唤主人名讳,始终不曾有人回答,只有几只山鸡被人惊动,慌张地四处乱跑。

      周明伸手抚上屋内陈旧的木桌,他虽然是乡老之一,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木桌面上清洁光滑,显然不久前曾有人擦拭过。至于为什么无人回答,或许是因为主人早已离去,又或许是温家遗孤根本不想见他们。

      “唉,走吧。把东西留下,回去吧。”当年里人欺负温家孤儿寡母,也确实欺负得狠了些,否则何至于连见都不想见一面。周乡老摇了摇头,又从大门出去了。

      剩下几人还想说些什么,见几位老人离开,也只得跟着走出去。待到了各自家里,向自己家人不住抱怨温家人忘恩负义,发达了就不认人之类。

      待几个闯进门的不速之客脚步声渐渐走远,两人才解除了隐身术,从柱后现出身形。

      温重黎面无表情地将摆在地上的米面腊肉等物收入囊中。荀兰卿见他这样子郁结于心,尽力岔开话题道:

      “正说着呢,就有人来送东西了,今天可有口福了。”

      温重黎自能看出荀兰卿在安慰他,心下温暖之余,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又觉流于表面。正好荀兰卿想要吃他做的菜,便转身去了厨房,生了灶火。

      荀兰卿从没到过乡下,更不知道农家人怎么生活,兴致勃勃地坐在灶膛前,拿着几根木柴往里塞。火光映在脸上,映出一片霞色。荀兰卿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家师弟和面、揉面,又觉得他像是把刚才的不快发泄到面团上,便捂住嘴偷偷发笑。温重黎无意间瞧见荀兰卿眉梢的笑意,心头一松,最后一点阴霾也随之散去。

      面团最后被温重黎行云流水地拉成了面条,下到滚水里,又拿起菜刀开始打理送来的新鲜鹿肉。荀兰卿在一边光是看着,就有些蠢蠢欲动。

      最后温重黎往面上浇了一大勺鲜红的油辣子,热烫烫的辣椒盖在铺满碗面的大块鹿肉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荀兰卿光是在一边看着,便口水直流三千尺,盯着面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绿光来。

      荀兰卿满足地挑起面,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干净。

      “师弟的厨艺果真了得。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偶尔尝试些家常小菜,也是别有风味。”温重黎差点以为眼前出现了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猫,窝在那里一蹭一蹭,差点就要摸上去。那种既餍足又极力想要保持风度的样子十足可爱。

      温重黎眨了眨眼,幻觉消失,面前坐着的又是那个端谨的师兄。师兄向来温文尔雅,风度极佳,是断不可能失了礼数的,刚才这种神态怎么可能有,一定是我看错了吧。把师兄形容为可爱,不知道师兄知道了会不会生气,还是别告诉他了。

      “你在看什么?”荀兰卿见对面温重黎直勾勾看着自己,有些奇怪,伸手摸了摸脸上是否有东西。

      温重黎立刻摇头表示他什么也没看。

      荀兰卿回以狐疑的眼神。

      初夏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迟,戌时天色才完全暗下来。温重黎打开储物袋,从里面零零碎碎倒出不少东西。有些是下山时候和荀兰卿一道在路上顺手买的,有些是原来家里存下的,更多则是在山上修行时辛苦积累下的。

      温重黎将这些零零碎碎、金光闪闪的小玩意儿拢作一堆,盯着烛火出神,浮现出不知是解脱还是怅然的表情。

      “你当真要把这些送给他们?这可是你辛苦积攒下来的。”荀兰卿问道。

      “是。”

      “既然要送,为何不在白天去送,偏要到夜深人静的晚上?”

      “我不愿见到他们。我与这些人相处八年,早就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庸碌凡人而已。你落魄了,便会极尽欺压,落井下石,你平步青云了,又毫无脸皮过来巴结。这种人的嘴脸,我不想再见。何况白日被他们缠上,就更是不得安宁。但——不管怎么说,我总还是这群人养大的,养育之恩,不可不报。送给他们这些财物,也算是回报他们将我拉扯到这么大。从此以后,他们是死是活,和我再无关系。”

      荀兰卿知晓他心意已定,无法再改变,索性闭嘴。要按自己的想法,回来看看就好,何苦还要做一回散财童子。

      不过他也知道,温重黎就是这样恩怨分明的人,反倒更加欣赏温重黎为人。

      两人动手将财物分成数十份,分别装到准备好的布袋里。此时夜深人静,连鸡鸣狗吠也不大能听见。两人轻手轻脚翻身上房,身影从风,无声踩在各家屋顶上,又如狸猫般翻墙入户,在桌上悄悄放下装着金银的小布袋。

      两人虽是第一次模仿江洋大盗行事,干的却不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反是像散财童子般到处发钱。经过山上数载锻炼,两人行动都是迅捷如风,就连栖息在院子里的看门狗也只是动了动耳朵,没听见任何声响。

      或许有人半夜起来看见他俩,也只见两条黑影眨眼不见,只会当成自己的幻觉。当早上起来发现桌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一袋钱,才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的经历。

      荀兰卿放下手上最后一袋钱,绕回温家的宅子,心还仍然有些跳。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做过这样的事,这让他感到又新奇又刺激,也算是圆了儿时行侠仗义的一个武侠梦。

      他勉力平复了下心境,和温重黎一道打坐了一晚。待到天刚蒙蒙亮,城门初开的时候一跃而起,翻身上马,撒腿冲出了城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断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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