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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乞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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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府时,天已擦黑,天边一绺一绺玫瑰紫的云霞正迅速暗淡下去,为一片黑暗笼罩。正堂的晚膳早已散了场,丫鬟婆子正三三两两端着残羹剩饭里去。那桑树精变的绿桑见两个小主人空着肚子回来,有心讨好,忙到小厨房做了几样开胃菜来,配着碧粳粥亲手捧到荀兰卿面前。
荀兰卿见绿桑眼巴巴的捧着菜跑到屋里来,不觉失笑。但凡草木成精,往往都是极单纯、极天真的,这桑树精在人世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婢女,倒也会讨好人了。左右为了景阳妖孽一事,他和重黎一天水米未进,倒也可以大快朵颐一番。
瞧着两位小主人胃口不错,几口就吃光了晚饭,绿桑心底颇有些开心。估摸着荀兰卿二人是要调查景阳妖气的事,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几转,绿桑方才小心翼翼道:
“主人,这几日可要我出去打探打探?”
荀兰卿自然知道她指的什么,自忖景阳城内的妖孽修为超过他们两人,绿桑实力更低,轻举妄动恐怕要打草惊蛇,含笑摆了摆手,道:
“不必,做好你的本分就是。我日前做了几个护身符,你收了盘子这就顺路把护符分给娘亲和弟弟妹妹们吧。”又扔了瓶有助妖类修行的丹药过去。
绿桑把护符和丹药掖进怀里,高高兴兴地退下去了。
二人道了声别,各自修行。
荀兰卿盘膝坐在院中一块巨石上,幻阵铺开在旁,唤出星图徐徐展开。半空一抹星华垂落,凝在星图上。星图周围烟雾缭绕,朦朦胧胧,尚处在半虚半实之间,突然间得了这一缕星月之光,顿时凝实些许。荀兰卿看着星图自行演化,心神上行不断接引星月精华。星图漩涡般不断吸食星华,内中一团清气银光隐隐,仅仅只是个虚影的星辰似要就此凝实起来。荀兰卿立刻加大了星华输入,星辰虚影闪了几闪,又熄灭了,只是图卷中清气银光更盛罢了。
如是情状,早在回程的路上有过多次,因此荀兰卿并不意外,只是有些遗憾。眼见着就要调查景阳城妖孽,除了师尊给的紫玉尺,还没炼好的星辰河洛图,就只有一身道法和符箓了。荀兰卿微有些急躁,旋即意念如刀,斩去杂念,本心不动,继续铺开星图祭炼法宝。
星图铺在半空大肆吸收星华月华,不知过了多久,便自动断去和天上星辰的联系,转而吞起滚滚而来的玄黄地气来。荀兰卿见星图一时半会儿无法自动祭炼好,便侧躺在巨石上,以手支颐,深入定中,只留一丝心神落在图上。
在荀兰卿修行时,温重黎亦未放松。温重黎取了发冠,任由黑中带了几丝红的长发散在肩头,额前道印鲜红欲燃,却是带了几分疏狂高傲之意。他双目紧闭,全副心神尽皆沉浸到膝上一泓秋水,神与剑合,不断锤炼、打磨,并不时依照随身带着的功法玉简内讲述的方法细微调整。
不知不觉,便到了晨光熹微。膝上长剑白中带金的光彩闪了一夜,他便也修行了一夜。温重黎睁开双目,轻呼出一口气,“笃”的一声,地上石板已是划开了几尺长的刻痕。
温重黎无喜无悲地看了刻痕一眼,便起身洗漱,随后提了剑出去修行。院中剑光又起,霍霍有声,溢出的剑气却从未伤到院中花草。等到一套剑法过去,荀兰卿晨昏定省后,或是手执一卷易理,或是拿着一段星经在朗朗晨光中阅读。
因着昨日救了个公子哥的命,壮侯家的仆从今日一早就带着礼物到了王府门口,荀琨命人开了角门迎进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荀琨本来有些羞恼,在壮侯家的客人面前落了面子,想要将那人赶出去,又见那不速之客一手拿了化缘的钵盂,一手拿着云板,像是个平常沿街乞食的比丘,但是偏又宝相庄严,气度非凡,不像是个普通人,不由有些迟疑。
“比丘想要化缘何物?”荀琨本以为这比丘就是想来讨点剩饭剩菜,正打算随便给点,临到头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
“小僧想要的不多,也就一斗紫珍珠,一斗红琉璃。”小比丘收了云板,只一手端着钵盂,一手竖掌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你说什么?你这小和尚,不会在说笑吧?”荀琨不敢置信地问,他简直就要被这个小和尚的贪得无厌惊呆了。
“小僧是认真的。”
“来人,给我把他赶出去!”
荀琨确定这个和尚是来敲诈的,连忙唤下人来赶走他。方才刚刚一回头,那个比丘就不见了。再问左右丫鬟,却是突然不见的。荀琨不免心惊肉跳,生怕刚才开罪那个异人。壮侯家来送谢礼的管事见庄王心情不佳,连忙告辞回去了。
“父亲何事烦恼?”荀兰卿大老远的就听见一阵喧哗,和温重黎一进来就看见荀琨坐在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停。
“刚才为父不慎冒犯了一个异人,不知他会不会就此记恨?”荀琨喃喃道。
“不知那异人是何形貌?”
“那人穿着,啊,这,这——”荀琨看着站在堂前的比丘吓了一大跳。
“小僧从未离开檀越府上,只是刚才檀越忙于和刚才那位施主说话,所以看不见罢了。”比起僧笑眯眯地说道,荀兰卿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只芝麻馅的包子。
洗得发白的粗麻袈裟,破了好几个洞的草鞋,衣衫简陋不改轩昂神情,正是昨日所见的比丘。
佛门的人都这么喜欢捉弄人吗?荀兰卿思绪只一闪,便听比丘收了玩笑的神色,严肃道:
“贫僧此来,是有事找这位和那位佩剑的檀越。”
光目僧语气郑重,一字一顿如大锤般敲在人心底。荀兰卿挺了挺脊背,眼中流露出专注的神色。
“贫僧在几月前四处游荡化缘,到庆国境内化缘时发觉了一些异象,便赶来庆国国都看看,谁知国都竟是最严重的地方。”
荀琨心知这个比丘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他这种凡俗人等能够听的,遂借着为大师整治斋饭借口退了出去。临走前望了眼正专心听着光目僧说话的长子一眼,心中百味杂陈。
当初让他修道不过是存了避祸的心思,他一个庶长子,在府里呆着就是王妃心头的一根刺,迟早会有各种手段往他身上招呼。让他修道一是可以远离王妃的手段,说不得还长得好些;二是他毕竟不想看到日后嫡庶相争,叫他去修道,既保全了他又能叫嫡子继承王府,不得不说是一举两得。
谁知这长子真的天资过人,如今已是飞天遁地的仙人一流了,他这点荣华富贵怕是入不得人家的眼,说的话连他这个庄王都不能听了。荀琨长叹一声,摇着头走开了。
“二位檀越昨日与贫僧道左相逢,可看见贫僧在为一人医治?”
“正是。难道有何事蹊跷?”
光目长长叹了口气,忧心道:“贫僧昨日救治的那位施主自称是城外金仙观弟子,被人陷害沦为乞丐。”
“被人陷害?”温重黎敏锐抓住了这个点,追问下去。
光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贫僧本欲医好他身上的脓疮,却不想在那位施主的身上发现了蛊。”
蛊?荀兰卿端起茶抿了一口,掩去深思神色。所谓蛊,多是剧毒的虫豸之属,故而常人叫做蛊虫。中原以及荆楚之地都不盛行,只有极南的十万大山深处方有踪迹。难道景阳异状和南疆有关?荀兰卿袖口飞出几张符箓,以北斗七星之序各贴在房间各处。又拿出一个小小玉瓶,拔开木塞,吹出一团浓雾。
雾气方一吹出,便飘飘散散融在空中。温重黎挥袖分出几道剑气,里外横扫一遍,翦去几缕妖气。
“好在那蛊毒性并不猛烈,拔除甚易,贫僧治好那位施主后,他告诉我景阳城妖孽盘踞,故而庆国国运不稳。贫僧势单力薄,就只好来找二位了。”光目合什一礼,目光闪闪地瞧着荀兰卿。
“关乎我庆国国运,怎能够袖手旁观。更何况,我也是庆国人啊。我已通知金仙观上宗,想来不久就有人到。”荀兰卿温言道。
“如此,那便最好。”光目神色一松,就要告辞。
“孤身在外,难免发生意外。大师何不留在庄王府,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荀兰卿出言挽留道。
“也好。”
听闻又有个高僧要住在王府,荀琨既高兴又失落,但仍勉力压下心中年头,迅速腾了几件空房作为光目的精舍。光目又以要照顾病人的理由,在众人疑惑乃至厌恶的目光中带来一个乞丐,时时照看。更令人费解的是,王府大公子也隔三差五地往乞丐那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