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光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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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重黎单手拔出狼妖上的长剑，抖落鲜血。刘直又转过身去战战兢兢地道谢，温重黎漠然颔首，看了荀兰卿一眼，道：
“一只还未成气候的狼妖罢了。”
刘直差点一蹦三尺高，不停扭头四处扫视，生怕再来只妖怪吃掉他。剩下的几人脸色发青，极为不安地靠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住在景阳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城外就有吃人的妖怪。为安全计，心里都打起了回城的主意，而荀兰卿接下来一句话，则令他们惶恐。
“我回家时，曾望见景阳城内有妖气，你们平日也要多加小心。我想问问，这几年你们听说过什么怪事没有？”
一个戴着雉尾冠的青年摸着下巴想了想，道：
“这些年原本也有些事情，只是零零碎碎的，相隔时间又不短，我原以为是巧合，如今想来倒很蹊跷。”
荀兰卿靠近几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最先是往来商旅中常常传出野兽伤人的事，后来有个路过这儿的高人跑到城外金仙观和观主斗了一场法。我记得清清楚楚，正好是元宵节后三天，我正好和人喝酒回来，在街上忽然看到天上电闪雷鸣，声音听着怪可怕的。后来听人说金仙观主被人重伤，那高人拒绝了陛下的招揽云游天下去了。”
“对对，我也知道这事，我原来还常去金仙观上香的，后来就不去了。听说那儿后来就荒废了。”有人立刻附和道。
“别插嘴，听我说完。”青年烦躁的摆了摆手，拉着马兜了个圈子，“这些事情之后，我此次出城打猎都只能打到些野兔野鸡，原来漫山遍野的狍子麋鹿什么的像是被什么赶走了似的。”
那些鹿怕是都被吃掉了，荀兰卿面色渐趋凝重，沉吟半晌，从皮甲里掏出一叠辰砂符箓。众人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每人一张，随身带着。虽然效力不强，总比没有好。你们赶紧回城吧，我还有些事要办。”荀兰卿手一扬，符箓似乳燕归巢投进各人怀中。
这群富家子弟如蒙大赦，赶紧打马离开这块出现妖怪的地方。郭评和刘直落在最后，不停驻马回望，荀兰卿含笑摇了摇头，将他们赶走。
“危险的时候不顶事，逃跑的时候倒走的一个比一个快。”温重黎还剑入鞘，白衣胜雪，劲节如松。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只是不会法术的凡人。”
“也是你的旧友。”温重黎有意无意地接了一句。
“是是是。咱们去金仙观看看。”荀兰卿微一气窘，旋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堂堂冲和派下院，被人挑了还不派人找回场子，重新驻守，不合常理。除非……”
“冲和派根本就没有收到消息。”
“他们还不知道。”
二人对视一眼，越过半人高的长草，往金仙观驰去。
自从观主斗法重伤过世后，金仙观便渐渐无人问津，败落下来。昔日香火鼎盛，雕梁画栋的庙宇，如今只余燕雀和狐狸在庭前穿梭。
荀兰卿和温重黎拨开门前的长草，提剑在手，小心地跨入红漆剥落的大门。庭院里一个巨大的香炉翻倒在地，上面装饰的鎏金也被人刮去，连倾倒出的香灰也长起了一丛丛青草。倒是刻在石板上的大阵还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勉强维持着运作。
这里空无一人，大多房舍坏得厉害，地上散着一堆堆碎裂的瓦片。荀兰卿只在供奉冲和派几位祖师的大殿里看到了些堆叠整齐的干草和破衣服，大抵是某个贫苦人家不得已住在这儿。又四下搜索，终究是全无所获。
荀兰卿摇了摇头，反掌叠出一只纸鹤，借着大阵一线灵光掩护，摇摇晃晃往西飞去。
“但愿冲和派能及时收到纸鹤吧，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荀兰卿目送纸鹤飞去，眉间有一丝隐忧。
“也许。简单也好，不简单也罢，身在局中，有什么妖魔鬼怪，一剑斩去便是。”温重黎倒无所谓，“不过就是转世重来而已。”
“师弟倒是洒脱，可惜我做不到。我有爹娘，兄弟姐妹，还有一群故友时时牵挂我啊。”荀兰卿顿了顿，见温重黎毫无异色，方才继续说下去。
“百年后，自然不会有。”
“独行大道，若没些牵挂，岂非无趣得很。修道修道，又不是要断情绝爱，学那些僧人，讲什么斩断尘缘。和一二知己相伴，朝游东海暮苍梧，遍赏春花秋月，淡看恩怨情仇，不也很好？”
温重黎垂眸不再言语，只坐在一个倒下的石灯台上，手执一瓶灵药，注入真元洗炼杂质。淡绿药液淌过剑身，长剑颤动，微泛红光，似有灼热光焰泛出。灵药从剑尖滴落，变为墨绿，他收了真元，拭净残痕，长剑恍若拂去一层微尘，明净如水又锋利无匹。
荀兰卿靠在门廊上，灵力聚于双眼，从城郊望向景阳。但凡王朝国都，总是有龙气盘绕，人气鼎沸，寻常妖邪不能靠近。而如今他只能看见国都帝气上升化为紫龙，形态老迈，双目蒙上白翳，奄奄一息伏在城郭上，一团绯色气团黏在背上，一鼓一鼓，像是在从紫龙上吸取什么。而紫龙仿佛毫无所觉，两眼空茫地直视远方。
紫龙腹下尚有一条鳞甲俱全的金龙，亦是浑身鲜血淋漓，好不到哪里去。好在金龙不时回头扬爪，想要把那条成型的妖物赶开。
这明显就是龙气流失的征兆，若是金龙死去，庆国八成就要烽烟四起。庄王身为功臣世家，根本无法幸免。荀兰卿心下震动，暗暗将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妖物骂了无数遍，集中精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似是被荀兰卿这番窥探惊扰，金龙上的黑色妖物一凛，立刻张开满口利牙，极为愤怒地向金仙观咆哮了一声。荀兰卿顿感双目刺痛，不由自主沿着廊柱滑下，流下眼泪。荀兰卿闭目半晌，伸手擦去眼泪，指尖竟带了淡淡血色。
手腕被一只带了厚茧的手握住，却是重黎正将他的手摊开，阴晴不定地瞧着他手上的血迹。
“是我托大了。”荀兰卿苦笑起来，“不过景阳城里确实有妖孽作祟，当今天子和太子都深受其害。大庆国运已然有损，若是不出手，恐怕不仅是我家遭难，大庆黎庶也要陷入战火。”修士中自然有借国运龙气修行之法，进境虽然极速，不过修士自身就要和凡间王朝气运相连。王朝覆灭时，孽力纠缠下，除非修行到了不昧因果的境界，轻则终身无法突破，重则身陨。
刚才所见，分明不是借龙气修行之法，倒像吞噬掠夺，怕是某种魔道法门。
“闭眼。”温重黎拿着一条布带，轻柔地绕过荀兰卿的眼睛。药膏散发出淡淡清香，药力深入肌肤，只觉受创双目症状缓解，不再如千万根针攒刺一般难忍。
待去了布条，已是黄昏。温重黎在前面引路，荀兰卿骑在马上，时不时闭目养神。斜阳夕照，洒落一片昏黄，街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忙着回家，一派祥和景象。荀兰卿徜徉其中，抛下心头杂念，倒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念头来。
若是京中妖物魔头得手，这般景象又要多少个十年才能看到了。荀兰卿心思转动，又想起了那个反弹了他法术的妖物来，不禁暗叹一声。那妖物看起来修为也不弱，真要争斗起来，怕是不少人要遭殃。师弟原本也不用淌这趟混水，倒是我强行拖他下山，连累他了。
温重黎走在前面，面色凝重，屡屡锋锐杀意萦绕，又小心地敛在身旁，不令旁人发觉。
两人各怀心事，走在这被夕阳染红了半边的石板街上，一路无话。
荀兰卿目光从走过的人上掠过，定格在街边檐角下的一人上。
那人是个比丘僧，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袈裟，正半扶着一个满身流脓的乞丐，替他擦去流出的脓水。装满檀香油的钵盂搁在地上，每擦去一点脓水，比丘僧就要蘸点檀香油涂在乞丐身上。病人疼得不停扭动，他就低声安慰，一点点将清凉的檀香油涂满创口。
比丘回头，眼如青莲，一身祥和气质引人注目。见荀兰卿正凝视着他，平静地双掌合十遥遥一礼。
荀兰卿微微一笑，亦竖掌回礼。
“敢问比丘法号。”
“小僧法号光目。檀越慢行。”
荀兰卿微微一笑，迎头赶上重黎，和他并辔而行，心中一片宁静。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光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