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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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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眼前是烟青色的纱帐,撑在朱红的床架子上,将小小一方天地隔开了几分朦胧迷离。
好熟悉的帐子,好熟悉的香味。轻夕轻轻眨眨眼,像是生怕惊跑了这眼前的一切。
轻巧的足音由远及近,却像踏在心上一般,一路行来,鲜血淋漓。直到那脚步在纱帐外停了,轻夕睁着眼感受,感受那人轻浅的呼吸,感受那人行礼带起的风。
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日子了呢?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却生生将每次的梦撕裂开来让那冰冷带着血腥的现实深深刻在心上。
纱帐外女孩子乖巧地行礼,音调活泼悦耳,“给姑娘请安,主人有言,若是姑娘醒了就起来吧!”
菱儿行礼完毕,睁着大大的眼睛隔着纱帐好奇地打量床上的人。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来,大家都称她为姑娘,主人也没多说。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被向来性情古怪的主人带回来的。
正兀自想着,一只纤细的手从帐子里伸了出来。那手瘦弱得紧,皮肤白皙得甚至能看见手上的血管。也不知怎地,只是望着那手,似乎就能想到手的主人该有多纤弱,想到她有多让人不忍。
那手并没有停留多久,只是轻轻一抬,示意外面的人打开帐子。
做完这动作,轻夕才猛然想到,这是曾经自己的习惯。每天清早,必定伸手示意外面等候的丫头打起帐子,现今再做这动作,未免有些糊涂了。轻夕不由自嘲,也不知道外面的女孩看懂了没,正要出声时,光线强了许多。
入眼的女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还没学会掩饰满心的失望和疑惑,微微翘起的鼻尖,粉嫩的嘴唇,恰似樱花瓣的年纪。还是一个孩子呀!轻夕心下叹道,却忘记自己也不过十五的年纪。
“以后称我轻夕姐姐便好,不必再称姑娘了。你叫什么名字?”
嗯?问我么?还没从见到轻夕的失望中回过神,就听到这样的回答,菱儿赶紧回道,“菱儿不敢逾距。”
轻夕见她如此,也想到这样的下人必定不敢逾距,轻摇了头,也不勉强,“把衣服给我,下去吧!”
菱儿低着头退出房,关上门刚一转身就一头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哟,菱儿,你可撞疼我了!”
菱儿一个激灵,赶紧朝一旁闪开。这人正是主人身边的侍卫,言礼。
“言公子,菱儿不是故意的。”菱儿最怕的人除了主人外就数言礼,大家都说言礼性情温和,在菱儿看来,言公子分明是冷冰冰不易接近的。
言礼整了整衣服,实在不懂为什么只有这小丫头最怕自己。不过偶尔逗弄起来倒是好玩儿得紧。
“姑娘起来了没有?”
“姑娘正在更衣,还请言公子稍后。”
言礼盘算着在姑娘闺房外呆着不是个事儿,遂道,“那我先去回秉主人,待会儿姑娘梳洗完毕不要忘了带姑娘去见主人。”
“是。”菱儿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言礼实在不好调笑,只得怏怏离开。其实,这并不需要言礼作为主人跟前的红人特意跑一趟,只是言礼实在不想承受主人的折腾,这才想着找些事做。
轻夕很快梳洗完毕,菱儿将她带到了花厅就退下了。
轻夕看着花厅的摆设,左右座椅均为黄花梨木所制,所雕刻的花纹细腻精致,于精巧中不乏典雅大方。花厅一旁放置一具屏风,上绘松竹清泉,一室宁静更添一抹风雅。
就在她打量花厅时,温和的男声响起,“沈小姐,身子可还好?”
轻夕闻声身体不经意一颤,交握在腹前的双手指甲陷进掌心。这熟悉的声音,叫她如何能忘?
转过身去,眼眸微抬,入目的是一片雪白。只见那人一袭白衣,发丝轻轻飞散在肩后,白纱覆面,唯见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轻灵透彻,与他那温和的音色一样,目光欲语还休,光芒流转,满满一腔关切尽数倾洒进无边目光。
“轻夕还好,不知公子可知道轻夕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浅浅望向轻夕,嘴角微动,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轻声道,“那日沈小姐倒在路旁,在下马车恰好经过,于是将沈小姐带了回来。还请小姐莫怪!”说着向轻夕欠身道歉。
轻夕赶紧侧身让礼,“多谢公子相救之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似是对轻夕的作态不屑一顾般,男子哼笑了一声,“杳渺青峰,谷深涧急,非历练之所。沈小姐可知道了?”
温润的声音吐字清晰,声声敲打在轻夕心上,如惊雷贯耳,那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再也无法阻挡。
“父亲,母亲,梦年此去杳渺峰,不知何日能归,请父亲母亲多加珍重。孩儿必定学得本领,早日归来!”
“梦年,你身子这般弱,只身前去那传说中的杳渺峰,怎能让我和你父亲放心?”
“哥哥,那杳渺峰不过是大家口中传说的,何况清流湍激,你去那地方学的是哪门子的艺?”
“梦年,那真是历练之所?你真想好了?”
……
轻夕提起裙裾,飞扑进沈梦年怀里。
眼泪成串而下,如雨落凡尘,剔透如斯。那欲展翅离去的蝶般的睫毛被泪珠儿打湿,身似浮萍,却不知,自己这片浮萍头顶也有人愿意撑伞免一夕风雨时。
“哥哥,哥哥……”本以为将于这世间仓促来去,不想那日坚决离去的背影终究给了她一个流连世间的理由。
“夕儿,我走了。”
“哥哥,你何时回来?”
“等夕儿出嫁时,哥哥必当回来。”
出嫁之日便是归期,沈轻夕闭眼不语。任回忆在胸中冲荡,可惜,嫁期还未至,便已只身飘零于这暗淡的世间。生死尚不能凭自己决定,更何谈那遥遥无期的归来之日。
沈梦年怀抱轻夕,神色凄清,“夕儿,莫哭,莫哭。”似是这般便能将轻夕心底的苦楚一一抹去,被白纱遮去的嘴角却让贝齿紧紧咬住,一不小心便能泄露出难以掩饰的凄怆。
花厅之外,菱儿捂嘴不敢置信,言礼抱剑倚柱,闭眼假寐,不知是何心绪。